在我还没被“优化”、还在带项目的时候,部门年底聚餐去过一次。
那是一家消费极高的日料餐厅,属于那种需要提前预约、里面灯光幽暗、极其讲究氛围感和私密性的场所,根本不是一个老师带着寄宿学生随便吃顿便饭的地方。
在餐厅古色古香的大门口,江阳抢先一步推开了木门,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
妻子微笑着扬了扬下巴,踩着那双细高跟,优雅地先走了进去。
随后,江阳跟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我依然坐在三楼的咖啡厅里。
咖啡杯外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塑料杯滑落,滴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四楼那家餐厅的木门,看着陌生的食客进进出出。
一个半小时过去。
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变成了一杯温热寡淡的黑色苦水。
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他们出来了。
妻子走在前面,她的脚步似乎比进去时慢了一些,脸颊泛着一层明显的微红,大概是喝了清酒。
而江阳走在她身侧,两人挨得极近,江阳的一只手,正无比自然地搭在妻子穿着米色大衣的腰上。
妻子没有躲闪,没有推开那只手。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走进了下楼的电梯,走出了商场的大门。
我放下那杯早已喝干净的冰美式,站起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
我寻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出了商场,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我刻意与他们保持了大概三十米的距离。
我的腿在抖,手心全是冷汗,呼吸完全乱了套。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跟踪过任何人。我不知道在电视剧里那些跟踪的人是怎么躲藏、怎么伪装的,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做。
我只是一直走。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我那穿着黑丝高跟的妻子,和那个手搭在她腰上的年轻学生,一直往前走。
他们走出商场,走过大概两个街区,一路上妻子和江阳并没有怎么说话,但江阳的手,却始终极其自然、又极具占有欲地扶在妻子的腰上。
妻子步履轻盈,没有任何抗拒。
然后,他们拐进了一家商务酒店。
我没有跟进去,而是停在了街对面。
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和酒店大堂明亮的落地玻璃,我看着他们随着旋转门走了进去,我看着他们径直走到前台。
江阳掏出身份证递给前台,低着头在办入住手续。
而妻子则安静地站在江阳的身后半步处。
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看前台的工作人员,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淡地看着前台后面的那面背景墙。
办完手续,江阳拿了房卡,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我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个方向,直到他们走进电梯轿厢,双双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堂的方向。
在电梯的金属门缓缓合上之前,我就一直站在街对面的树影下。
商圈的车流在我面前穿梭,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
路过的人们行色匆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搂着成熟美妇的纤细腰肢、一起走进酒店开房的青涩少年身边,那个穿着黑丝高跟、风姿绰约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大堂里失去了他们的身影。
我抬起头,看了看这家酒店。
这是一家毫无特色、随处可见的快捷商务酒店。
我盯着招牌上那几个毫无意义的字,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焦油混合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