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孙昌平撸起袖子。 两三个人一同去煤棚,新运回来的煤都是单独放在小棚里,跟旧煤隔开,虽然已经烧了一部分,但是能看出量。 蒋昭延拿着卷尺对着小棚量起尺寸,他的脑子里快速算着,在单子上快速列下几行数字,又把单子给老板看,“这单子上写了,每车三吨,可这小棚面积小,如果工人们把煤都垛得严严实实,该有这么高……” 他的笔尖点点旁边标注的“六”,然后用手比了一个高度。 但实际上,他们都清楚,为了方便搬运,工人们不会堆那么高的。 问清楚炭利之后,蒋昭延再次埋头拿笔写算起来,他对数字很敏感,如果按六车煤,18吨来算,按着老板要求的最低的出炭率重新反推,再加上现有的大致煤量。 蒋昭延把账本上的本金,烧窑的利润,多打给人家的辆车钱重新列出来。 他写下一个快五位的数字,拿给孙老板看,“应该是这个利。” 孙昌平瞬间眼睛放光,对!就大概是这个数,这才符合过去的利润涨幅。 他当即跑回办公室,给文员打电话,劈头盖脸给人骂一顿。 那边文员才说了实话,当时忙着接单子,没来得及记实车辆数,单子都是接过没核实…… 老板这才算得了准,又打电话给人家煤场老板。 “好,好……这可是你答应的……” 孙昌平挂断电话,原先的怒气冲冲一干二净。再看向蒋昭延的目光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几丝赞赏。 这个陈平朝招来的孩子,踏实能干,心细认真,和当年来他这还是毛头小子的陈平朝有几分相似。 “你……没上过大学,怎么能对这货单和账本理这么清楚?”孙昌平问。 蒋昭延还没说话,方渺就骄傲接上话把儿了:“我哥很聪明的,他以前在平山,就跟着大学生一起出去跑货理货!”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份证弄丢,没有钱,蒋昭延不会带着方渺在这片苦地方干活的。 “难怪……”孙昌平问道,“多大了来着?”。 “二十。”蒋昭延抬起眼睛,黑沉沉的眼珠压住隐约野心。 “二十……” 孙昌平重复一遍。 这年龄还是小了些,又是刚来的没多久,杨阔在他这干不少年了,虽然平时爱偷点懒,可几乎没犯什么大错。 再看看吧。 他拉开夹克的外套拉链,从里侧内兜掏出一个皮夹。 五张红票子递过去,“你们俩今天帮了我大忙,拿着!” 昏暗光线下,张红票子散发出令人心动的色彩。 方渺的眼睛亮起来。 蒋昭延垂下眼皮,伸手接过,“谢谢老板。” 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话又响起来,孙昌平接下,是家里老婆问他事情解决了没。 几人走出办公室,夜晚的风更大了,将棚外面围着的塑料布刮得唰唰响。空气中微微潮湿,看起来天要下雨了。 那本被方渺放在板凳上来不及收的书被风吹开了很多页。 蒋昭延赶过去摸窑壁温度,方渺收拾好东西后,远远看着孙昌平打开车门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孙昌平。 “老板!……” “怎么?” 夜风将方渺的头发吹的凌乱,他回头看一眼蒋昭延,随后跑上去,站在了孙昌平的车窗前。 空气中已经开始有细细的雨丝,落在方渺的眼皮上。 他的目光扫过车上精致的挂件与香薰,皮质的方向盘,最后望向了同样看着他的孙昌平。当然他也看到了自己白天因为不注意被树枝刮破的袖口。 他咽了咽口水,“老板,其实今晚上不该我哥烧窑的,我们不是蒋昭延全明白了 大通铺里人少,原先那种令人难受的气味也削弱许多,蒋昭延将他们睡的床铺整理好,方渺便戴着香包躺进了被窝。 一盏小灯挂在窗上的栏杆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外面雨声哗哗。 蒋昭延将方渺先前装好的包打开,找出书来,再次翻开。 方渺在薄被里就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蒋昭延盘腿而坐低头看书的背影,忍不住劝说,“怎么还在看书呀,我明天给你读,你别看了呗。” “我不困,你先睡。”昏光下蒋昭延的侧脸半明半暗。 “我也不困。”方渺有些认床,他盯着蒋昭延拿笔的修长的手,想起了在煤棚,蒋昭延利索地在单子上给孙老板写出的利润数字。 个、十、百、千、万。 方渺在心中数着,可真多的钱啊。 他原本单纯的世界观破碎了。 蒋昭延一个月的工资才几百,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他们要干多少年才能干到孙老板一个月挣的钱啊。 他把床头放的孙老板给的巧克力拿出来看。 球形的拿着红色的锡纸包着,上面印的是方渺看不明白的英文,是外国牌子吗?手心的热气暖着,巧克力有一点软了,他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没忍住拆开吃了。 混着甜滋滋的味,方渺忍不住羡慕孙尧起来——有一个厉害的有钱的爸爸。 如果蒋昭延也有一个厉害的爸爸,不,就算有一个普通的爸爸,也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这个孙尧!他爸这么有钱,竟然每次来还抢他的零食吃!下次他一个干脆面也不会给孙尧了! 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那蒋昭延的父母在哪里呢? 方渺忍不住问:“蒋昭延,你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 “记得。”蒋昭延注视着书页,“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不是!是你自己的,就是没遇到我之前。”方渺听着前两个字瞎激动一场,他以为蒋昭延想起来了。 “不记得了。”蒋昭延说。 “哦。” 方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看不到蒋昭延了,他又烦躁地重新转过来。 蒋昭延被方渺的动静声打断了注意力,他瞥一眼方渺发呆的表情,把床脚方渺的语文书抽出来给他,“睡不着就背背文言文。” 方渺简直两眼一黑! 蒋昭延上辈子其实是个书生吧,这么爱看书,上辈子肯定是大状元! 他摸着书皮子,小声嘟囔,“不公平!” 这个蒋昭延睡不着去看自己爱看的书,他睡不着就让他去看他讨厌的书。 这也太不公平了! 他爬起床,硬气把书还回床角了,然后又不打招呼地爬进蒋昭延的怀里,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说,“你看吧,我不扰你。” 虽然已经长高一些,但和蒋昭延比,他的身体还是有些小了,缩在人胸膛上时脑袋就刚好能搭在人肩膀上,他软软的头发搔着蒋昭延的喉结,手也不安分搂着人腰。 蒋昭延原本看书的干净的眼神这时也不得不染上几分喑光。 他望着方渺挺翘的鼻尖。 这个方渺还敢说他懂。 如果方渺真得懂的话,他就该知道,这样随随随便便钻到他怀里有时候会让他多难受。蒋昭延闭了闭眼睛,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身体平复下来,方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咦,你咋不看啦,你困了?” 他睁开眼睛,放下书,用手拍着方渺的肩膀头子,像大人哄小孩一样,“你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