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水已经接满,水还在哗哗淌着,直到杨阔的背影只剩下一个小点,蒋昭延才慢慢松开手,关上。 转过身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方渺。 “方渺?” 蒋昭延皱起眉头。 只见方渺眼眶通红,咬着牙齿,朝蒋昭延走来。 他目睹了全程。 蒋昭延把方渺揽在怀中,方渺仰着脑袋,双手成拳,“他欺负你!” “没事的。” “他欺负你……他欺负你!”方渺又强调了一遍。 蒋昭延慢慢去掰方渺的手指,方渺的手指太用力,手心都抠出红印子来。 “不算欺负,只是帮他烧个窑而已。” “可是烧窑那么累!” “没事的……”蒋昭延哄着方渺,“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烧得多了,以后就能住单独房。” 可区区一个单独房对方渺来说又算什么。 “那我不要住单独房了!”眼泪从方渺的眼眶中掉下来,“他说……他说!“说到一半,方渺便忍不住抽泣,他忍受不了别人欺负蒋昭延。 蒋昭延怕他情绪激动,跟以前一样呼吸不上来,摸着方渺的后脖颈,“别哭,别哭……” 方渺眼睛紧闭着,泪水把蒋昭延肩膀打湿,他咬着嘴唇,试图平静自己的情绪。 当时,他真得很想冲上去。 “他说他以后还欺负你……”方渺声音喑哑。 连方渺也知道,按照杨阔说的,等冬天陈平朝真请假的话,蒋昭延分到杨阔组里肯定会挨欺负。 “他欺负不了我的。”少年温热的嘴唇贴着方渺耳朵,饱含力量,“不会的,我不去他组里,我会代朝哥的职位。” “……老板会同意吗?” “会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蒋昭延亲亲方渺的额头,“所以你别怕,相信我,好吗。” “嗯……”方渺慢慢点了点头,感受到蒋昭延坚硬的骨节在擦他的脸颊,又忍不住抽泣一声,“那你以后别给他干活……” 天黑下来后,三号窑被几个留厂工人填满后,蒋昭延就开始点火烧窑。 橙红的火光从通风口里冒出来,蒋昭延守在窑前,今夜风刮得又大又急,将窑口的烟都吹散,他一直时刻注意着窑膛的温度。 温度已经降下来,方渺穿着件薄外套,陪着蒋昭延一起守窑。 天不再那么热后,方渺就不怎么睡在小树林里的吊床上,有时候蒋昭延烧窑时,他就会跟着坐在一旁。 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被烤得红红的,双手捧着蒋昭延的建筑学知识书,一字一句地念。 “墙体承重结构中,承重墙厚度不得小于240毫米,构造柱与圈梁必须设置,以增强房屋的整体性……” 那本被蒋昭延买来的书已经被蒋昭延看完,这是新的一本,晚上蒋昭延烧窑时,方渺睡不着就会读给蒋昭延听。 这些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遇到长句子,还要停顿下来捋顺。 云层层层拥挤堵住天空,风依旧在吹,周遭衰老的草在猎猎风声与念书声中摇晃。可在这窑的周围,火光却如同蜂蜜一般温柔安静地洒落在这两个少年身上。 只要有对方在,世界就是安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读了两三页,方渺嘴巴累了,“还要啥时候结束啊?” “马上。” 蒋昭延调小风口,“几分钟。” 方渺于是从板凳上起身,把自己的零食,水杯,还有蒋昭延的书收拾在包里。 远处汽车轮子压过不平路面石子的声音传来,方渺转过头,看到一束汽车灯转过来,车灯太亮,他拿手背挡住光源。 “朝哥怎么回来了?” 话音刚落,发动机声停止,车门打开,是孙老板。 伴随着重重的关门声,孙老板一张脸怒气冲冲。 但我还是想让老板知道 “他妈的!” 只见孙老板捋捋袖子,急匆匆往办公室方向走。 窑厂里有个专门的文员来处理对账报账理单等活儿,上回孙昌平买了不少的煤,一时掏不出那么多钱,都是跟厂家按了手印签了合同,靠着后续卖炭的钱补上的。 放假前一天文员跟孙昌平说那边的尾款已经补齐。 今天孙昌平带着老婆去高级商场买项链,他趁着老婆挑款式的空儿去银行里查账单,到底是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人,对钱格外敏感,这一看,算盘都不用敲,这利润不对啊。 等给工人们发完工资,这前个月合着白干呢! 孙昌平一个电话给文员打过去,文员称自己收着了八个单子,就是按八个单子的钱打过去的。 放假文员回老家赶不回来,孙昌平气得自己来对账了。 “老板。” 方渺叫他一声,他跟孙尧玩得好,平时老板对方渺也是和颜悦色。 孙昌平正气头上,瞥这俩人一眼,想起什么,指着蒋昭延问,“你,你是不是会识字读书来着?” 这窑厂里的工人很多都是大字不识一个,他有天撞见蒋昭延教方渺写题,才发现蒋昭延对数学懂得不少。 “对。” “那你跟我过来,给我查单子!” 陈平朝电话没打通,老板也是急上头了,手指头往办公室方向甩甩,“还有你,你这个小的,也跟着过来看……” “稍等。”、 蒋昭延迅速封平窑口,跟着走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孙昌平的算盘劈里啪啦打着,就跟那过年的炮仗似的,可无论再怎么敲,合同在那摆着,钱也在账户里,当初也是他亲自跟人家老板签的合同,买了八辆卡车的煤,这确确实实文员也给他收了八个单子。 为了图省事后面卸煤也没覆称,难不成人家在坑自己?但他记得,那天车都是装得满满的才送来的。 可都是多少年的老商户了,现在国家管制出煤量,人家是看老顾客的面子才卖给他那么多,事情还得查清才能给人家打打电话。 孙昌平年轻时也是个浑样,结有了老婆孩子才知正干,他爹把干了几十年的钱都拿来给他整个窑厂。孙昌平也争气,愣是把这窑厂给开下去了,当然这功劳其中也少不了第三年加入的陈平朝。可到底是半路出家的生意人,只负责掏钱,赚钱,能察觉出个不对,却找不出个所以然来。 办公室里的灯光线不好,蒋昭延耐心查完账本,账本上一笔笔都写的没错。 那问题就出在货量上,单子也有可能作假。 蒋昭延夏天在工地里跟专业的人跑过货,知道里面也会有猫腻。 那天铲煤他铲到中途被陈平朝叫走,但也清楚,当时情况太忙了,一辆铲完一辆补上去,文员眼花缭乱记不清具体车辆也有可能。 他重新一张张翻着单子,前几张单子右下角是陈平朝的字迹,都认真标注了车辆,后面有两张字迹不同,再往后翻,就没有标注了。 他把没有标注的单子拿出来再次检查。 方渺被老板叫到办公室来,实际上啥也看不懂,只能装模作样跟着蒋昭延看。 “哎……这个露出来的单角儿怎么沾上灰了啊……” 听到这,蒋昭延把沾了灰的单子拿上来,慢慢皱起眉头。 沾了灰的地方刚好盖住了一部分日期。 啪嗒一声,蒋昭延打开办公室台灯,蹲下来,拿起那张单子对着光源仔细地瞧。 孙昌平瞧见动作,走过来,“怎么了?” “单子好像有问题。” 蒋昭延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辨认了快有两分钟,199…… 他对着光慢慢移动着单子,试图在光线变化中看清楚最后一个数字。 199…… 后面那个数字是…… 终于。 在几十次来回挪动之间,看清了那个数字的右上方有一条横杠。 是5! 蒋昭延转过头,“是去年的单子。” “真的?!”孙昌平瞪大双眼,夺过单子,对着光瞧,“我在那家煤厂是老客户了,他不得骗我吧。” 方渺也蹲下来努力看,拿着一张没沾灰的单子,帮着说话,“这个纸瞧着就是新的!老板你这个手里的旧旧的。” 孙昌平瞅方渺一眼,“沾了灰就是会脏点。” 方渺的眉毛想蹙起又松懈,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个老板怎么这样。 “真的。”方渺试图解释,“老板你没觉得这个纸有点点黄……” 他眼睛其实很尖的。 蒋昭延把方渺拉过去,对正朝着灯努力辨认的孙昌平说,“有两个单是旧的,实际上只拉来六车,对着仓库一看就知道。” “可煤都烧了一截儿……”孙老板常年盯产销算账,平日极少亲管堆煤囤料的细节,话说到一半,当下猛然回过神,每组烧炭都是有最低产量的,那要是按着销炭的利反推煤量,就能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