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把藤箱推出去,箱角磕在排水沟沿的石头上,铜活崩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半截靛蓝封皮。
然后他整个人从烟道里滑出来,后背蹭着砖壁,灰土扑簌簌落进领口,和汗一起黏在皮肤上。
排水沟里的水是死的,发绿,漂着几片烂菜叶,臭味被日头晒得往上蒸。
唐予安的黑色轿车停在沟沿上方的土路上,车头调转过来,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抖,后轮碾过的地方草皮翻起来,露出底下湿黑的泥土。
额尔赫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份药品清单,纸页边角卷着,他左手食指按着纸面,右手捏着一截短铅笔,笔尖在日文行间划过去。
陈济堂拉开车门时,他头没抬,铅笔尖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笔尖在纸面戳出一个凹点。
“这批盘尼西林是假的。”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引擎声盖过去,又像怕被谁听见。
他把清单翻过来对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纸背映出两行不同的墨迹,一行浓一行淡。
“佐藤次郎把真货扣在宪兵队地牢夹层,清单上做了两套账。
给山田看的是假账,真账在他自己手里。”
枝子从前座回头,脸白得和清单纸一个色。
她手里攥着那卷通风管道图,图纸边角被汗浸软了,捏在指间像块湿布。
“夹层钥匙在我父亲身上。”
她声音发紧,喉结动了一下,“山田搜过三次,没找到。
我父亲把钥匙吞了。”
迟照野从排水沟另一头爬上来,拐杖先扔上来,砸在车顶,弹了一下滚到路边。
他浑身泥浆,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裤腿从膝盖往下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旧绷带,绷带渗出血水混着泥。
他踉跄到车边,手撑着引擎盖,把那截铜丝往车座上一扔。
铜丝落在额尔赫膝盖上,弯成半个圈,一头还带着烟道里的黑灰。
“炸是炸了,”迟照野喘着气,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可山田没死。
爆炸前他钻进圜丘坛底下的旧防空洞,那洞通先农坛大街。
我追到洞口,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扔了块石头进去,听见脚步声往东跑了。”
金毓秀把佐藤次郎平放在后座,头枕着额尔赫的腿。
她手指搭在佐藤次郎腕上,脉象沉下去,像石沉深潭。
她掀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探他颈侧,眉头拧起来,从药箱里摸出一支玻璃针管,抽了半管药水,扎进佐藤次郎肘弯静脉。
推药时她手腕很稳,药液在针管里一寸一寸降下去。
“假死针撑不过两个时辰。”
她把空针管收回药箱,抬头看陈济堂,额角汗珠顺着鬓边淌下来,滴在佐藤次郎灰布衫前襟上,洇开一点深色。
“得找地方解针。
针毒入了心包络,拖久了醒不过来。”
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陈济堂。
后视镜边缘裂了一道纹,镜面里陈济堂的脸被切成两半,一半在镜中,一半在镜外。
唐予安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左手伸到车窗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后视镜壳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回四合院是自投罗网。”
他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山田没死,第一件事就是封胡同口。
去协和?
金护士的通行证早被吊销了,门口岗哨换了三班,每班都拿着她的照片。”
陈济堂没坐进车里。
他站在车门旁,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几页配方,纸边烧焦了一角,焦痕呈不规则弧形,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