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盒在掌心里攥着,他抽出一根,在石栏上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黄里带蓝,他拿火苗去点纸页边角,纸边卷起来,发黑,然后腾起一小团火。
山田扑过来的时候,藤箱摔在石板上,手札散出来,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陈济堂把烧着的纸页往圜丘坛顶的燎炉里一扔,火苗落进炉膛,里面残存的干草和木炭被引燃,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热浪把山田的帽檐掀得往后一翻。
山田拔枪,枪口对准陈济堂胸口,枪响的同时,坛后荒草里响起一声口哨,尖利,拖着尾音。
迟照野拄着拐从排水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泥浆糊了满脸,只露出眼白和一口牙。
他手里攥着那截铜丝,铜丝另一头连着地牢烟道里埋好的炸药引线,引线是金毓秀用酱园地窖里翻出来的旧导火索接的,接头上缠着黑胶布。
爆炸把先农坛北墙炸开一个口子,碎砖和灰土扬到半空,烟尘里混着硝石味和一股子土腥。
浓烟中金毓秀从烟道口钻出来,腋下夹着佐藤次郎,人往后仰,脚在碎石上打滑。
枝子从墙外翻进来,单手撑住墙头,另一只手伸下去拽金毓秀的胳膊。
陈济堂趁乱跳下圜丘坛,脚底在台阶上连滑了两级,膝盖磕在石棱上,他闷哼一声,钻进烟道。
身后山田的枪声被第二声爆炸淹没,子弹打在石栏上,崩出一簇火星。
烟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济堂摸着管壁往前爬,膝盖和手肘在砖面上蹭出钝响。
前面有光,是排水沟出口,唐予安的黑色轿车停在沟边,车头调转,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抖。
车门开着,额尔赫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酱园通道最后一趟送出的药品清单,纸页边角卷着,上面有几行日文被红笔圈过。
陈济堂从烟道口钻出来,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沾着灰。
他上车,车门关上,轿车冲进烟尘里,轮胎碾过碎砖,车身颠了两下。
额尔赫没抬头,手指点着清单上一行字:“这批盘尼西林是假的。
佐藤次郎把真货扣在宪兵队地牢夹层,清单上做了两套账。”
枝子从前座回头,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迟照野从另一侧车门爬进来,拐杖扔在脚边,浑身泥浆蹭在座椅上,他把铜丝往车座上一扔:“炸是炸了,山田没死。
爆炸前他钻进圜丘坛底下的旧防空洞,那洞通先农坛大街。”
金毓秀把佐藤次郎平放在后座,手指搭上他手腕,脉细得几乎摸不着。
她抬头看陈济堂:“假死针撑不过两个时辰。”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配方页,纸边烧焦了一角,焦痕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他盯着那角焦痕看了三秒,车拐进骡马市大街,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先农坛方向腾起第二股黑烟,烟柱歪向东南,被风压成一条斜线。
额尔赫忽然说:“那五在太原。
他去找唐敬堂了。
唐敬堂是唐予安的叔父。”
唐予安一脚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响,车身往前冲了一下,额尔赫手里的清单散在座位上。
后视镜里映出唐予安半张脸,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又攥紧。
陈济堂把配方页折好,塞回怀里。
远处先农坛的燎炉还在烧,烟从炉口冒出来,被风扯成细线,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轿车停在三岔路口,左边通酱园,右边通协和,直行是四合院方向。
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他,等了一息,没等到话。
陈济堂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血,血珠凝成暗红色,沾着砖灰。
他说:“去酱园。
灶膛后墙有夹层。”
车重新起步,拐进左边巷子,巷口墙根蹲着一只野猫,被车灯照得弓起背,蹿上墙头,碰掉一块碎瓦,瓦片落在石板路上,碎成三瓣。
烟道口的铁皮盖板被陈济堂从里面顶开时,锈蚀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