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角焦痕看了三秒,指腹在焦边上蹭了蹭,蹭下一点黑灰。
然后他把纸页折好,重新揣进贴身的衣袋,衣袋口别着一根银针,针尖朝下。
“去酱园。”
他说,声音不高,被引擎声盖了大半,但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型,点了点头。
“通道虽然废了,但地窖的灶膛还能用。
裴景桓当年在灶膛后墙留过夹层,专门藏急用药品。”
迟照野把拐杖从地上捡起来,拄着绕到车另一侧,拉开门坐进去,泥浆蹭在座椅布面上,留下一道灰褐色的印子。
他关车门时用力过猛,车窗玻璃震得响了一声,枝子手里的图纸差点掉下去。
“酱园那条路,”迟照野把拐杖横在膝盖上,铜丝缠在拐杖头上,“上个月那五走过一趟,他说地窖口被伪警察贴了封条,但封条是旧的,浆糊干透了,一撕就掉。”
唐予安挂挡,松离合,车动起来。
车轮碾过排水沟边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又落下去,磕在沟沿上,声音闷闷的。
车拐进骡马市大街时,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从先农坛方向滚过来,像夏天的闷雷贴着地皮走。
陈济堂从后窗回头看了一眼,先农坛方向腾起第二股黑烟,比第一股更浓,烟柱在半空散开,被风往东吹,罩住了一片灰瓦屋顶。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有人往烟起的方向跑,有人往反方向跑,一个卖烤白薯的老头推着车横穿马路,唐予安踩了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响,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又顿住。
额尔赫手里的清单被惯性甩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那截铜丝,铜丝滚到座椅底下。
他直起身时,忽然说:“那五在太原找到了唐敬堂。
唐敬堂是唐予安的叔父。”
唐予安一脚刹车,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尖响,车尾往右甩了半尺,枝子肩膀撞在车门上,图纸脱手掉在脚垫上。
车里静了两秒,引擎怠速的声音格外清楚,排气管突突地抖,一缕蓝烟从车尾飘起来,散在骡马市大街的日头里。
唐予安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从白转红,又慢慢松开。
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陈济堂被切成两半的脸。
“唐敬堂。”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木面,“我叔父。
昭和十年去了太原,在阎锡山的地盘上开药铺。
那五找他做什么?”
额尔赫把清单从地上捡起来,纸页沾了脚垫上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那五没细说。
只说他手里有半张图,图上标了三处毒气储藏点,其中一处就在太原。
唐敬堂认识图上红铅笔的笔迹。”
陈济堂把后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带着骡马市大街上驴粪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看见街角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用粉笔在青砖上画房子,房子画到一半,粉笔断了,小孩把断头捡起来接着画。
陈济堂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上,袖口沾着烟道里的黑灰,黑灰嵌进布纹,拍不掉。
“先去酱园。”
他说,“解了佐藤次郎的针,拿到灶膛里的解针散,再去太原。
唐敬堂认识那笔迹,就说明他知道佐藤一郎在北平藏了什么。
那五找唐敬堂,是替那兰还债。”
唐予安没接话。
他把手刹松到底,车重新动起来,拐进酱园胡同。
胡同口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低垂下来,刮过车顶,几片叶子落在后窗玻璃上,又被风吹下去。
枝子弯腰把图纸从脚垫上捡起来,手指在图纸边缘捋平,捋到那个红铅笔圈出的暗沟时,指甲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