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桌前,把照片和通风管道图叠在一起,用裁纸刀压住。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头,他用铜簪子拨了拨——簪子是老太太的,他忘了还——灯芯断了一小截,落在灯盏里,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立起来。
他把簪子搁在照片上,簪尖指着圜丘坛的位置,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人弯下腰又直起身。
窗外风声紧了,老槐树的枝杈在瓦檐上刮出最后一声,然后胡同里静下来,只剩远处宪兵队方向偶尔传来的铁器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陈济堂站上圜丘坛第三层的时候,鞋底在汉白玉台阶上打了个滑。
石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反光刺得他眯起眼,坛面中央那几块石板缝里钻出的枯草茎被踩得贴在地上,碎成粉末。
藤箱搁在脚边,箱角铜活上的绿锈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抬头往北门看,门洞里的阴影被日头压成一条窄线,线里先出来的是枪管,刺刀尖上挑着一点光,然后是山田一雄的军帽檐,帽檐下那张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颧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结痂的口子。
四个宪兵推着板车从门洞里出来,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佐藤次郎的头在车板上磕出声闷响。
他胸口那根竹签还在,签头血痂发黑,灰布衫前襟洇出一大片暗褐色,人没动,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灰。
板车停在坛下,宪兵退到车后,手按在枪套上。
山田独自走上台阶,皮靴跟磕在石面上,一声接一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停住。
他伸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陈济堂没动。
他把藤箱提起来,箱盖朝外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手札的靛蓝封皮,封皮边角磨得起毛,装订线断了一股,垂下来一截白棉线。
“先放人。”
他说。
声音不高,坛面空旷,尾音被风扯散。
山田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纱布跟着动了动。
他朝坛下挥手,宪兵把板车推到台阶根,车轮抵住石阶,车把翘起来。
陈济堂走下去,蹲在车边,手指搭上佐藤次郎的手腕。
脉还在,细得像蛛丝,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频率快得不正常。
他掀开佐藤次郎的眼皮,瞳孔对光有收缩,但左眼比右眼慢半拍。
袖口里的银针滑到指间,针身被体温焐热了,针尖从袖口探出来,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他左手按住佐藤次郎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追的鸟在笼里扑腾。
右手银针对准膻中穴,针尖破皮的时候佐藤次郎的眉毛动了一下,针身没入半寸,他拇指在针尾轻轻一弹——针尖触到心包外那层筋膜,佐藤次郎的呼吸骤然停了,胸口不再起伏,喉结也不再滚动。
山田从台阶上冲下来,皮靴踩在板车边沿,车板一歪,佐藤次郎的手从车帮上滑落,指尖垂在石板上。
山田推开陈济堂的肩膀,俯身去探鼻息,手指在佐藤次郎鼻孔下停了五息。
他直起身,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脸上的纱布抽动了一下。
他朝宪兵挥手,两个宪兵把佐藤次郎从板车上拖下来,往坛后荒草里扔。
人落进草丛时发出干草折断的脆响,一只蚂蚱从草茎上弹起来,蹦到石板路上,被宪兵的皮靴踩碎了。
陈济堂把藤箱递过去。
山田接住,掀开箱盖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他抬头,眼珠从纸页上缘露出来,盯着陈济堂。
“这是副本。”
他说,声音很平,但喉结动了一下。
陈济堂已经退到坛边,后背抵着圜丘坛最外层的石栏。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页真配方,纸页折了三折,边角被汗浸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