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佐藤一郎书房里的全部资料,我分三次偷出来的。
这份是‘华北防疫给水部人员名单’。”
她用手指点了点胶片,“那五在上面,职务是天津联络员。”
陈济堂把胶片举到油灯前,灯焰晃了一下,胶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缩成黑色的小点。
那五的名字排在第七行,职务栏写着“天津联络员”,备注栏空白。
他把胶片放回桌上,又把铁盒的油布完全解开,盒盖打开,里面是那半部手札——纸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字迹清晰,蝇头小楷,每页右下角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裴氏珍藏”。
他把手札和裴观言的账册并排放在桌上,账册封皮上还留着塘沽港的煤灰印子。
“你父亲救不救,取决于你手里还有什么。”
陈济堂说这话时没看枝子的眼睛,手按在账册封皮上,指腹蹭过裴观言用铅笔写的那行小字。
枝子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下,灯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从藤箱最底层摸出一卷胶片,比刚才那卷小,卷得更紧,油纸包了两层。
她把胶片放在手札和账册中间,手指按着油纸边缘,指甲盖泛白。
“这是佐藤一郎和石井四郎在承德实验场的合影,”她一层一层剥开油纸,动作很慢,“还有一份‘特别移送’名单——上面有额尔赫的名字。”
陈济堂把胶片展开对着灯。
一共七个人,额尔赫排在第三,罪名栏写着“延安谍报员,已捕获,待移送哈尔滨”。
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胶片翻过来,背面有指甲刻的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假的。
山田伪造名单,为的是逼锄奸团用真手札来换。”
金毓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卷掉在地上的绷带,绷带拖在门槛上沾了灰。
她盯着枝子看了很久,枝子没回头,只把藤箱盖子合上,铜扣没扣,麻绳松松地搭着。
金毓秀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枝子把藤箱往脚边挪了挪,箱底蹭过青砖,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我父亲替他们运了三年鼠疫菌株,他以为是在帮关东军做防疫。
直到山田把鼠疫菌投进承德水源,死了两百多个老百姓,他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藤箱上的手,指关节上有冻裂的口子,“现在他被关在地牢里,山田每天提审他,问手札的下落。
他教过我一句话——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山田把这句话踩碎了,我要把它捡回来。”
陈济堂把胶片收好,和手札、账册一起放进铁盒,盒盖合上,云纹对齐。
他对金毓秀说:“额尔赫暂时安全,但山田既然伪造了名单,说明他下一步就要对交通站动手。
酱园通道不能再用了。”
迟照野拄着拐从里屋出来,右腿的夹板绑在裤腿外面,走一步拐杖头就在地上点一下。
他嘴里还叼着那截铜丝,说话时铜丝在嘴角动:“那五跑了,但他在天津留了后手。
他姐姐那兰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四合院后院的聋老太太,其实是裴景桓的妾室,手札真本在她手里藏了三十年。”
陈济堂手里的铁盒差点滑脱。
他想起保定西关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青石条,想起唐敬堂拄着铁拐走进荒草里的背影,想起铁盒里那半部手札上“裴氏珍藏”的朱砂印。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盒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油灯的芯子又爆了一下,灯焰矮下去,堂屋里暗了一瞬,枝子肩上的纱布在暗处白得刺眼。
窗外有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蹭在房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瓦片上划。
陈济堂把胶片举到油灯前,灯芯跳了一下,火苗从胶片边缘舔过去,他手指一缩,胶片边角卷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