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子从条凳上站起来,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光聚成一小团,照在胶片正中。
七个人影排成一列,军装领口扣到下巴,额尔赫在第三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抗联密营里冻伤留下的。
罪名栏用日文小楷写着“延安谍报员,已捕获,待移送哈尔滨”,日期戳是三天前。
金毓秀从耳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碗沿磕在桌角,水晃出来几滴,洇湿了胶片一角。
她凑近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碗沿没动,脸色从耳根白到脖颈。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水又晃出来一圈,说:“不对。
额尔赫前天夜里还从酱园通道送出一批奎宁和绷带,是我亲手接的货,他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是三天前就被捕了,前天夜里那个是谁?”
陈济堂把胶片翻过来,背面朝灯。
胶片的片基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枝子用指甲刻出来的,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压得极深。
第一行写着:“假的。
山田伪造名单,为的是逼锄奸团用真手札来换。”
第二行更小,挤在片基边缘:“原稿已烧,碎纸机拼的副本。
山田不知道我拼出来了。”
金毓秀的目光从胶片移到枝子脸上,停住了。
枝子站在条凳旁边,藤箱的提手还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她右肩的纱布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纱布边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是金毓秀下午给她换的药。
金毓秀盯了她很久,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谁也没说话。
陈济堂把胶片放在桌上,胶片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金毓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枝子把藤箱合上,铜搭扣咔嗒一声扣死。
她没看金毓秀,目光落在油灯盏上,灯盏边缘有一圈陈年油垢。
她说:“我父亲替他们运了三年货,手上沾的血够枪毙十次。
但他教过我一句话——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山田把这句话踩碎了,我要把它捡回来。”
她说完把藤箱推到桌角,箱子底蹭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陈济堂把胶片收进油布,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说:“额尔赫暂时安全,但山田既然伪造了名单,说明他下一步就要对交通站动手。
酱园通道不能再用了。”
金毓秀把碗里剩下的水泼在墙角,碗扣在窗台上,碗底的水痕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圈。
她没接话,只是把窗台上那排晾着的纱布卷重新码了一遍,纱布卷从大到小排过去,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迟照野拄着拐从里屋出来,右腿的夹板绑到膝盖上方,拐杖头戳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闷响。
他嘴里叼着那截铜丝,铜丝一头被牙咬出了浅浅的印子。
他走到桌前,把铜丝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那五跑了,但他在天津留了后手——他姐姐那兰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四合院后院的聋老太太,其实是裴景桓的妾室,手札真本在她手里藏了三十年。”
金毓秀码纱布卷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迟照野,又看看陈济堂。
陈济堂把怀里那本从保定带回来的手札残卷摸出来,放在桌上。
残卷的封皮是深褐色,边角被水浸过,纸页发硬,翻的时候发出脆响。
他把残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裴婉清的字,墨迹褪成浅灰:“手札分三处,一在太原,一在北平,一在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