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七八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草丛里传过来:“我叫唐予安的父亲,唐敬堂。
你回去告诉予安,她娘还活着,在太原。”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乱葬岗深处吹过来,带着腐草和湿土的气味。
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纸灰从石条旁边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又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条上的云纹,纹路里嵌着干了的泥,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泥粉簌簌掉下来。
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把油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转身朝西关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
老头已经不见了,荒草从里只留下铁拐戳出的几个浅坑,坑里积着露水,亮晶晶地映着天光。
陈济堂翻墙进去的时候,鞋底在墙头蹭掉了一块泥,落在墙根那排酱缸沿上,啪嗒一声轻响。
他蹲在墙头没动,等了两息,院里没人应声,只有正房窗户纸上映着灯影,金毓秀的影子在窗格上晃了一下。
他跳下墙,脚踩在碎砖地上,膝盖弯了弯卸力,怀里铁盒的棱角硌着胸口,隔着油布和棉袄还觉得硬。
正房的门半掩着,金毓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别动,纱布粘在肉上了,我拿盐水润一下。”
迟照野嘶了一声,说:“你手抖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金毓秀没接话,陈济堂听见剪刀尖磕在瓷盘里的声音,一下,两下。
他走到正房门口,金毓秀正背对着他给迟照野缠右肩的绷带,迟照野坐在椅子上,左手攥着那截铜丝,指节发白。
金毓秀先看见了他,手一顿,绷带卷从指间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陈济堂脚边。
她没捡绷带,两步过来把他拽到耳房,门帘放下来,布帘边角蹭过陈济堂的脸,一股酱菜缸的酸气。
金毓秀的手还攥着他袖口,指甲掐进布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佐藤枝子来了,在堂屋等着。
等了一天一夜。”
陈济堂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耳房的米缸盖上,油布解开一角,露出盒盖上的云纹。
金毓秀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他脸色,没问铁盒的事,只说:“她右肩有伤,纱布从衣领里透出来,我给她换了药。
她不肯躺,就坐在条凳上,水也没喝几口。”
陈济堂把油布重新裹好,铁盒夹在腋下,掀帘子往堂屋走。
堂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油灯芯烧得只剩半截,光晕缩在灯盏周围一尺来宽。
佐藤枝子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背挺得很直,面前那只藤箱搁在膝盖上,箱盖上的铜扣缺了一个,用麻绳系着。
她比在承德时瘦了一圈,颧骨把脸颊撑出两道阴影,右肩的纱布从灰布衣领里露出来一角,纱布边缘发黄,是渗出来的药水干了又湿的痕迹。
她看见陈济堂进来,没起身,只把藤箱从膝盖上搬到脚边地上,箱底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陈济堂在方桌另一边坐下,把铁盒放在桌面上,铁盒和藤箱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枝子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山田一雄从天津回北平之后,把我父亲关进了宪兵队地牢。
罪名是通敌。”
她停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纱布的位置,“他逼我交出手札残页,说承德带回来的那部分。
我没交。
我偷了我父亲的通行证,还有这只箱子。”
陈济堂没接话,伸手把藤箱的麻绳解开,铜扣弹起来,箱盖翻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几张是日文打印件,纸角卷曲,有烧灼的痕迹。
枝子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一卷胶片,放在文件上面,胶片用油纸包着,边角有些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