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一字一句,轻得近乎虚无,道尽了长久以来的卑微与困顿。
“也谢谢你,让我今天,有一点点被当成人的感觉。”
长久以来,他是拍卖台上明码标价的货物,是依附别人而生的影子,是无处落脚的替身,是无人在意的附属品。
只有今天这场短暂又虚妄的温柔,让他短暂拥有了一次、仅仅一次,被人放在心上、被人郑重对待的瞬间。
哪怕是借了别人的光,哪怕转瞬即逝,他也心存感激。
话音落,他抬步,安静踏上楼梯,一步步走进楼上的阴影里,彻底隔绝了楼下所有的烛火与温柔。
楼下餐厅,彻底陷入死寂。
陈炳林独自坐在空旷的餐桌前,周身寒凉,无人相伴。
他抬手拿起叉子,一口一口沉默吃着剩下的巧克力蛋糕。
舌尖触到极致醇厚的甜,甜得发腻,甜得发齁,可咽进喉咙、落进心底,却化作无边无尽的苦涩,从心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
甜是蛋糕的味道,苦是他的本心。
他忽然抬手,拿起桌旁闲置的火柴,擦燃火光,将那根早已熄灭的中心蜡烛,重新点燃。
细小的火苗再次摇曳升起,孤零零立在蛋糕中央,微弱的光亮映着他轮廓紧绷、沉冷孤寂的侧脸,明暗交错,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暖光灼灼,却暖不透他眼底经年不散的荒芜。
良久,他微微垂眸,对着摇曳的烛火,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呢喃,满是茫然与溃败。
“乐荣,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把替身留在身边,错给了虚妄的温柔,错让无辜的人深陷沉沦,错让自己困在过往与当下之间,进退两难,步步皆错。
晚风穿堂,烛火剧烈摇晃,颤颤巍巍,迟迟不定。
无人应答。
唯有那摇曳不止的烛光,像一声绵长无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笼罩着满室孤寂。
生日那晚过后,别墅里的氛围悄然变了。
那场心口的重创、那场无声的坦白、那场破碎的答案,被两人默契地封存心底,谁都没有再提起。
可有些东西,终究在悄然改变,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最明显的,是陈炳林不再刻意将黄乐荣隔绝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从前泾渭分明的界限,一点点模糊、消融。
他不再禁止他靠近自己的私人领域,默许他出入书房,允许他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看书、发呆、消磨时光,唯一的底线,只是不许触碰书架最高处的那只深色木盒——那是他最后一点、死守多年的过往执念。
傍晚闲暇时,他会主动叫住独处的少年,一同坐在昏暗的客厅看电影。大多是晦涩深沉的文艺片,镜头缓慢、台词寥寥、寓意深远,是黄乐荣看不懂的类型。
可他从不会不耐烦,总会在静谧的光影里,压低嗓音,寥寥几句轻声拆解剧情、梳理脉络,语调平淡温柔,像自言自语,又像专程讲给身侧人听。
晚饭后暮色正好,晚风微凉,他会主动抬下巴,淡淡丢出一句:“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别墅外安静的林荫道上。冬日树叶落尽,枝桠疏朗,晚风萧瑟,两人始终隔着一臂不远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两道单薄修长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极长,在地面悄悄交叠、纠缠,密不可分,像他们藏在克制之下,早已牵绊纠缠的命运。
黄乐荣始终小心翼翼、步步谨慎。
他彻底收起了所有的贪心、所有的奢望、所有的不甘。
像一只冬日里侥幸捡到一隅暖阳的流浪猫,怯生生贪恋着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暖意,蜷缩身子,温顺乖巧,不敢吵闹,不敢索取,不敢贪心,时时刻刻警惕着这份温柔会骤然收回。
他愈发温顺、愈发安静、愈发懂事。
懂得在该沉默时缄口不言,在该乖巧时温顺听话,在该退让时悄然退场。
他再也没有靠近过那只承载着过往的木盒,再也没有翻看一张旧照片,再也没有下意识模仿任何人的神态、模样。
他彻底丢掉了别人的影子,只想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做“荣荣”。
只想以自己最本真的模样,留在陈炳林身边,多待一天,便是一天,多一秒,便是一秒。
不求偏爱,不求唯一,不求心动,只求相伴。
十二月深冬,寒意刺骨,寒风凛冽,冷得像要浸透皮肉、冻碎筋骨。
深夜暴雨骤然倾落,漫天雨幕滂沱,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声势浩大,整夜未歇。
黄乐荣洗完澡,穿着柔软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房间飘窗上,拿着干毛巾轻轻擦拭湿润的发丝。房间温度微凉,他只当是冬夜正常的低温,丝毫没有察觉暖气早已停供。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两声轻叩,沉稳克制。
他抬头应声,抬眸望去——陈炳林立在门口,短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沾湿肩头的衣料,周身裹挟着雨夜的湿冷寒气,显然是刚刚冒雨归来。
“你房间的暖气坏了。”
陈炳林开口,声音带着深夜微哑的质感,清淡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