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陈炳林轻声询问,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近乎缱绻,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专注。
“嗯,很甜。”黄乐荣轻轻点头,小口小口慢慢吃着,细细品味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陈炳林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动一口蛋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余温未散,昏暗温柔的光影里,他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所有偏执、冷漠与疏离,满满都是落在眼前人身上的专注与珍重。
看着少年认真吃蛋糕的模样,看着他微红未消的眼眶,看着他温顺柔软的侧脸,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正在一点点悄然松动、更迭。
旧人是过往,眼前是余生。
等黄乐荣慢慢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轻轻放下手中的叉子,室内重归静谧。
他微微侧头,转头看向身侧沉默注视着他的男人,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隐忍,轻声开口: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陈炳林应声,语气纵容又温柔。
黄乐荣垂落的双手,在桌面下悄悄绞紧了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忐忑与不安尽数翻涌。
他酝酿了许久,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最久、最卑微、最不敢触碰的问题。
是困住他无数日夜的枷锁,是他所有自卑与不安的根源。
“你买下我的那天……”
他声音很轻,微微发颤,字字用力:
“如果我没有这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你还会买下我吗?”
如果我没有半点像他的地方,如果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
你还会在茫茫人海里,选中我,带走我,把我留在你身边吗?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摇曳散尽的烛火、温柔昏暗的灯光、满室未散的甜香,尽数静止。
陈炳林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骤然敛去,陷入长久的、沉默的寂静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忐忑不安、满眼期盼又满心怯懦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愧疚、挣扎、庆幸与深情,层层堆叠,无人窥见。
烛火静静燃着,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悄无声息碾碎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温热。
晚风顺着落地窗的缝隙漫进来,带着冬夜的寒凉,轻轻拂动摇曳的烛火。两根蜡烛相继燃尽、熄灭,袅袅轻烟四散飘散。原本朦胧暖亮的餐厅愈发昏暗,光影沉沉,将两个人的身影切割成独立的两块,遥遥相对,沉默对峙。
偌大的餐厅里,没有声响,没有言语。
他们像两座被夜色孤立的孤岛,隔了一桌残烛与甜腻的蛋糕,也隔了一场跨不过的过往、说不破的真心,和一段从一开始就错位的缘分。
长久的死寂里,陈炳林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干涩,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不会。”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薄刃,精准刺穿黄乐荣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期盼,把他偷偷滋生的所有欢喜、奢望与侥幸,切割得粉碎,落得满地狼藉。
黄乐荣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那股钝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慢慢牵起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轻的笑。
那笑意浅浅落在眉眼,没有半分暖意,耗尽了他整晚的隐忍、整晚的期待,温柔又苍凉,释然又溃败。
“我想也是。”
早该明白的。
早该认清自己无根无凭、无依无靠的处境,早该清楚这场温柔从来都是附带品,早该掐灭心底那点不自量力的贪心。
若非这双酷似故人的眼睛,他于陈炳林而言,不过是茫茫人海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不值一提的陌生人,永远不会有交集,不会被收留,不会被善待。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迁就、所有的破例,根源从来不是他黄乐荣。
想通的瞬间,心口密密麻麻的酸,反倒慢慢沉淀成一片麻木的凉。
他不再停留,安静上前,端起桌上空荡荡的白瓷小碟。指尖触到瓷面微凉的温度,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转身走进空旷冷清的厨房,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淌。细细的水流冲刷干净碟壁上残留的奶油痕迹,他认真洗净碟子、摆好,擦干手上的水渍,动作缓慢、规整、妥帖,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留恋。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步步走回客厅,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挪动。
脚步很轻、很慢,像一场无声的退场。
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他身形微顿,背脊挺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温柔又卑微。
“陈炳林。”
身后传来低沉单一的应答:“嗯。”
“谢谢你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