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冷漠威压,只剩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黄乐荣浑身一僵,下意识别过泛红的脸,避开他的视线,抿紧红肿的唇,沉默不语,死死蜷缩在原地,像一只拒不顺从、满心委屈的小兽。
沉默的抗拒,无声又倔强。
陈炳林见状,不再多言,抬步大步朝他走来。修长有力的手指伸出,精准攥住他纤细微凉的手腕。
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却又刻意收了所有蛮力,比往日任何一次拉扯都要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力道,生怕捏痛了他。
稍一用力,便将赖在飘窗上的少年轻轻拽了起来。
黄乐荣重心不稳,身子骤然往前一趔趄,赤着的双脚堪堪踩上微凉的木质地板,怀里紧紧抱着的抱枕骤然脱手,轻轻掉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猝不及防的拉扯让他鼻尖发酸,未干的泪水险些再次坠落,声音又软又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鼻音,带着满满的茫然与无措:“你干什么……”
陈炳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言不发,只牢牢牵着他微凉的手腕,步履沉稳地转身,带着他往前走去。
黄乐荣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凌乱,任由他牵着穿过寂静的走廊,走下盘旋的楼梯,绕过空旷冷清的客厅,一路走到暖光摇曳的餐厅。
整栋房子没有开启一盏刺眼的大灯,摒弃了所有明亮喧嚣。
餐桌中央,只静静立着几根点燃的白蜡烛。
暖黄细碎的烛光轻轻摇曳,跳跃的火苗温柔晃动,将周遭的阴影揉得柔软朦胧,浅浅铺满整张餐桌。中央摆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圆形巧克力蛋糕,款式素雅干净,没有繁复的裱花,没有华丽的装饰,简简单单,却格外温柔。
蛋糕奶油细腻醇厚,正中央,一个巧克力描边的“乐”字,在摇曳烛光里静静发亮,温柔又刺眼。
暖光温柔,氛围静谧,处处是用心筹备的温柔仪式。
可黄乐荣站在餐桌前,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只觉得自己像个擅自闯入别人回忆、格格不入的罪人,像被推上刑场、无处遁形的犯人。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静,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独属于旧人的温柔与执念,打碎这场跨越多年的盛大怀念。
陈炳林缓缓松开了紧握他手腕的手,指尖离开的瞬间,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掌心残留的温热转瞬消散。
他绕过长方形的餐桌,走到对面,伸手拉开一把实木餐椅,动作从容又认真。
“坐。”
低沉的嗓音落于耳畔,温柔平和。
黄乐荣依旧站在原地,背脊僵硬,一动不动。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酸涩、猜忌与卑微,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隐忍。他抬起通红的眼,直直看向眼前的男人,第一次鼓起全部的勇气,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轻颤却格外清晰:
“陈炳林,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你不必这样。”
不必为我筹备,不必对我温柔,不必把给别人的偏爱,施舍一般分给我。
陈炳林拉椅子的动作骤然一顿,背脊微僵。
他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牢牢落在少年倔强又落寞的脸上,眼底暗沉幽深,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情绪。
“谁说不是了?”
他的语调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黄乐荣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眼眶愈发通红,积压多日的心事尽数爆发,声音抖得厉害,像一只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炸毛的小猫,把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委屈、猜忌与酸楚,通通摊开:
“这是你的黄乐荣的生日,不是我的。”
“你不用把给他的东西分给我,不用把对他的温柔分我一半,我不需要这种施舍一样的温柔。”
字字带颤,句句含泪。
他受够了做替身,受够了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受够了靠着别人的余温苟且贪恋,受够了自欺欺人的奢望。
长久的静默笼罩了整间餐厅。
烛光摇曳,光影斑驳,落在陈炳林深邃的眉眼间,明明暗暗,辨不清情绪。
他静静看着眼前红了眼眶、倔强隐忍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苗轻轻跳动了数回,久到黄乐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
终于,他抬步,绕过宽大的餐桌,一步步走到黄乐荣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深深注视着他泛红的眉眼。
眼底翻涌着破碎、愧疚、温柔与偏执,复杂万千,无人读懂。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
他的声音极轻,温柔得落在耳畔,却字字分明,掷地有声,穿透所有虚妄与误会:
“从今天起,你的生日,就是这天。”
黄乐荣整个人彻底怔住,浑身僵硬,瞳孔微微震颤。
他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直直撞进陈炳林深邃的眼底。
那双沉寂多年、盛满执念与伤痛的眼眸里,此刻有滚烫的情绪在熊熊燃烧,有禁锢多年的过往在寸寸破碎。
旧的执念在崩塌,新的偏爱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