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绝境之中、哀求至极的呢喃,他听得清清楚楚,永生难忘。
漫长的死寂,沉沉压落。
一秒,十秒,半分钟,一分钟……
久到黄乐荣几乎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回应,永远不会直面这个破绽、这份藏不住的真心。
终于,陈炳林缓缓开口。
声音冷硬刺骨,褪去了所有的温柔与慌乱,恢复了往日疏离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强行伪装的冷漠与决绝。
“你听错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直直落在病床少年的脸上,眼底情绪遮掩得滴水不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凝望着那双澄澈干净、和故人一模一样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宣判:“我叫的是荣荣。”
“你只是荣荣。”
仅此而已。
没有乐荣,没有旧人,没有失控之下流露的真心,没有绝境之中下意识的偏爱。
所有的破绽,所有的沉沦,所有的情难自禁,全部被他亲手掩盖、亲手否认。
黄乐荣静静望着他冷漠的眉眼,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微弱期许,悄然碎裂,无声无息。
他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
只能轻轻在心底妥协,温柔地认输。
好吧。
那我就只做荣荣。
只做你口中,独一无二的荣荣。
哪怕我心知肚明,这份称呼是假借,这份温柔是虚影。
至少在你一声声唤我荣荣的时候,我还能自欺欺人,骗自己,这一刻,你是真的在叫我,是真的在看着我。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灰蒙蒙的天际终于飘起细碎的雪粒,洋洋洒洒,无声坠落,冷了整座城市,也冷了这方寸病房里,隐忍拉扯、爱而不得的心事。
黄乐荣出院的那天,冬日的天阴沉沉的,整片天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冷风卷着细碎的寒气,吹得人周身发僵。
预想中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来接他的是张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清冷的街道上,张妈坐在副驾,一路小心翼翼地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宽慰与迁就,字字句句都在替人遮掩。
“小荣啊,你可千万别多想,先生今天一早临时接到总部紧急会议,是推不掉的大事,实在抽不开身,才没能亲自来接你。”
“回家可得好好静养,别吹风受凉,后脑的伤口虽然拆线了,但底子还虚,千万不能磕碰劳累。”
黄乐荣乖乖点头,轻声一一应着,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听话又乖巧。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灰蒙蒙的楼宇、落尽枯叶的行道树、匆匆路过的行人,万物都单调又萧瑟。他漫无目的地望着,眼底空空落落,像是在徒劳寻找一个不会出现的身影,心底那片角落,一点点沉下去,凉得透彻。
没有失望,也没有委屈,只剩一种漫长又麻木的空寂。
他其实早该明白的。
在他撞破秘密、撕开假象的那一刻,在他听见那声慌乱至极的“乐荣”之后,他就该清楚——陈炳林所有的温柔与愧疚,从来都不属于他。
回到空旷沉寂的别墅,暖意融融的暖气裹住周身,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黄乐荣没说话,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在外。他脱掉厚重的外套,蜷缩进柔软的被窝,蒙着头,沉沉睡了一整天。
连日的紧绷、伤口的隐痛、心底的疲惫,尽数席卷而来,让他无暇思考,只剩沉沉的倦意。
再次醒来时,窗外早已彻底黑透,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的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寂静得只剩风声。
枕边静静放着一碗保温完好的排骨汤,袅袅余温氤氲开来,暖意温柔。旁边压着一张张妈清秀的字迹:先生今晚不回别墅,记得把汤趁热喝完,好好休养。
黄乐荣抬手端起白瓷碗,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汤炖得极入味,玉米的清甜混着排骨的醇厚,火候刚好,鲜香浓郁,是他平日里最爱喝的口味。
可一口口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落在胃里暖得发烫,他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密密麻麻的酸涩哽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碗汤,是照着“荣荣”的口味炖的。
可这份口味偏爱,最初也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深夜静谧,万籁俱寂。
他躺在床上,闭眼小憩,又一次坠入那个反复纠缠他的梦魇。
漫天汹涌的火光,滚滚弥漫的黑色浓烟,灼烧的灼热感铺天盖地,模糊的光影里,有人一遍遍地呼喊着一个名字,声音破碎又绝望,穿透层层烟火,清晰地萦绕在耳畔。
画面湿漉漉的,像被大水浸泡过,混沌模糊,抓不住具体的轮廓,可那声呼唤的痛感,却真实得刻进骨髓。
黄乐荣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贴身的睡衣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上,冰凉刺骨。后脑愈合不久的伤口隐隐跳动着刺痛,一下一下,钝重又清晰,提醒着他那场失控的意外,那段不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