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背靠冰冷的床头,在漆黑无人的房间里静静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黑暗吞噬了所有伪装,也摊开了所有卑微、茫然与无可奈何。
良久,他在心底,悄悄做下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决定。
既然他只是一双眼睛的替身,既然陈炳林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从来都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那他就变成他。
变成真正的黄乐荣。
次日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陈炳林依旧早早出门,别墅里安安静静,只有楼下厨房传来张妈洗菜做饭的细碎声响,温和又安稳。
黄乐荣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出房间,一步步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
那扇禁忌的深棕色书房木门,依旧没有上锁。
他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昏暗的光线涌入室内,依旧是熟悉的纸墨混着淡烟草的清冷气息,沉寂又压抑。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落地书架前,踮起脚尖,稳稳取下那个珍藏已久的深色木盒。
盒盖轻启,旧物安然如初。
叠得整齐的深灰色围巾、几封泛黄的手写信、几张承载着年少时光的旧照片,静静躺在绒布之上。
他抽出那张最刺眼、最让他执念丛生的合照。
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光滑泛黄的表面,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眉眼明媚、笑意张扬的少年——那个真正被陈炳林深爱数年、惦念数年、求而不得数年的黄乐荣。
他一遍遍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笑意、神态,将那张明媚耀眼的脸,一点点刻进眼底、刻进脑海、刻进骨血里。
他要记住这个人的一切。
记住他的鲜活,记住他的坦荡,记住他眼底的星光,记住他所有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从这天起,安静温顺的黄乐荣,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不再整日蜷在飘窗的软垫上,望着庭院枯枝发呆,不再日复一日沉溺在自己的空白与孤寂里,任由时光荒芜流逝。
每天清晨,洗漱完毕,他都会静静站在卫生间的镜面之前,对着镜子,日复一日反复练习。
他对照着照片里的模样,一点点模仿对方所有的神态与姿态。
练习对方浅浅弯弯的笑眼,练习对方松弛舒展的眉眼弧度,练习对方随性慵懒的挑眉,练习低头垂眸时温柔的眼底柔光,练习单手插兜、脊背微扬的松弛站姿。
他学得很慢,也学得很笨拙。
与生俱来的温顺怯懦,根深蒂固的卑微安静,让他天生没有那份张扬坦荡的少年气。很多神态、很多松弛的姿态,他怎么模仿都生硬别扭,怎么学都差点意思。
可他不肯放弃。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他反复翻看那张旧照片,将每一处细微的神态、每一个肢体细节,细细拆解、牢牢熟记,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完整的、鲜活的、属于真正黄乐荣的轮廓。
衣柜里挂满了陈炳林为他购置的衣物,款式简约干净,是百搭的基础款。他开始一遍遍比对、搭配,刻意复刻照片里少年的穿衣风格,摒弃自己往日温顺柔软的穿搭方式,努力贴近那份利落松弛的气质。
他甚至牢牢记住了照片里少年身上那件旧毛衣的纹理配色,翻遍了陈炳林偌大的衣帽间,终于找到一件款式纹路高度相似的黑色毛衣。
趁着别墅无人、四下寂静的时候,他悄悄换上,站在镜前反复打量、反复调整,哪怕身形气质依旧迥异,也固执地一遍遍磨合。
日常的细微习惯,他也尽数悄悄更改。
吃饭时,他不再微微含胸低头,刻意挺直脊背,姿态松弛坦荡;说话时,刻意放缓语速,放软尾音,褪去自己原本软糯怯懦的腔调;走路时,单手随性插进口袋,双肩微微向后舒展,刻意褪去所有的拘谨与不安。
他从未知晓真正的黄乐荣究竟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温柔还是活泼,内敛还是张扬。
他仅凭寥寥几张旧照片,仅凭照片里流露的细碎光影与神态,笨拙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硬生生褪去原本的自己,一点点把自己塞进别人的人生里。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份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
他想,只要他足够像,只要他复刻出对方所有的模样。
或许陈炳林,就能多看他一眼。
或许那一声声温柔的“荣荣”,就不会再全然虚妄。
最初的几日,日日早出晚归的陈炳林,丝毫没有察觉这份细微的变化。
他终日被工作缠身,身心俱疲,与黄乐荣的交流少得可怜,仅限于饭桌上几句简单的叮嘱,睡前一句例行的催促,疏离又平淡。
可渐渐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他眼前的少年,变了。
曾经的黄乐荣,看他时眼底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躲闪,温顺、怯懦、敏感,眼底藏着不安与卑微,干净又直白。
可现在的他,目光安静得过分,顺从得过分。
所有真实的情绪、所有的委屈茫然、所有的心动忐忑,尽数被层层折叠、悄悄掩藏。他像给自己戴上了一副精心打磨、完美贴合的面具,褪去了所有属于“黄乐荣”本身的鲜活,换上了一身复刻而来、僵硬又温柔的假象。
熟悉的警铃,在陈炳林心底轰然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