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边,一道疲惫落寞的身影静静坐着。
陈炳林整个人趴在床沿,侧脸深埋在交叠的臂弯里,乌黑的头发凌乱散落,遮住眉眼,只剩下一截疲惫的脖颈。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病床的被角,指节用力泛白,骨节突兀凸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碎布料。
他睡得极沉,呼吸轻浅绵长,是连日紧绷、彻夜未休之后彻底透支的疲惫。
黄乐荣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又酸涩。
他看向那只死死攥着被角的手,手背上旧日的划痕早已结痂,浅浅的痂皮旁,又添了几道新鲜细碎的擦伤,红痕刺眼。白皙的腕骨处,一圈清晰的青色磕碰淤青,狼狈又显眼。
想来是方才情急之下狂奔、慌乱磕碰留下的痕迹。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瞬间浸满整个胸腔,眼眶无端发热,酸胀得厉害。
这个男人,亲手将他推倒,让他撞地受伤、昏迷不醒。
可也是这个男人,在他倒下的瞬间彻底崩溃,慌不择路抱他就医,彻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暴怒是真的,悔恨是真的,慌乱是真的,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执念与偏爱,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现在,到底算什么呢。
黄乐荣微微动了动纤细的指尖,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贪恋,想要轻轻触碰一下这只满是伤痕的手。
可指尖还未靠近分毫,床边的人骤然惊醒。
陈炳林猛地抬起头,宿醉般的疲惫、深重的倦意尽数写在脸上,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晦涩暗沉,狼狈不堪。额头长期枕压的地方,印着一道深深的红痕,格外显眼。
在看见黄乐荣睁眼的那一刻,他死寂沉沉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瞬,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骤然挣脱,猛地直起身,眼底是藏不住的慌张与急切。
“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我立刻去叫医生。”
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与极致的慌乱,温柔又急切,和方才书房里那个暴怒失控、冰冷残忍的男人,判若两人。
黄乐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轻柔:“没事。”
陈炳林定定凝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眨,目光复杂晦涩,翻涌着愧疚、心疼、后怕、偏执,万千情绪缠绕纠缠,让人全然读不懂。
良久,他才缓缓偏开视线,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动作轻缓笨拙。
很快,医生推门而入,细致地做了全套检查。
温和的叮嘱声在病房里缓缓响起:轻微脑震荡,颅内没有出血,伤势不算严重,留院观察两天即可,后续好好休养,避免劳累磕碰。
陈炳林默默站在病房角落,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紧绷,一言不发,安静听完所有医嘱,周身萦绕着沉沉的疲惫与自责。
待医生离去,病房重归寂静,他才缓缓抬步,重新走回病床边。
僵持的沉默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
良久,他才轻轻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千言万语,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极低、极轻、满含愧疚的三个字。
“对不起。”
简单三字,字字沉重,是迟来的认罪,是压抑的悔恨。
黄乐荣静静抬眸望着他。
窗外天光惨白,尽数落在陈炳林身上,将他的身影衬得单薄又落寞。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下颌冒出一圈青黑色的胡茬,平日里整洁笔挺的衬衫褶皱不堪、凌乱狼狈,周身的冷硬棱角尽数褪去,只剩满身的沧桑与颓然。
黄乐荣想试着扯出一抹笑容,安抚他的愧疚,可唇角微微牵动,心底的酸涩太重,终究没能笑出来。
他轻声开口,温柔又温顺,习惯性将所有过错归罪于自己:“是我不好,是我先擅自闯进书房,乱翻你的东西,是我越界了。”
错在他贪心,错在他不甘,错在他妄图窥探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陈炳林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周身的沉默愈发沉重压抑。
两人隔着一张病床,静静对峙,无声拉扯。
最终,还是陈炳林率先移开视线,避开他澄澈温柔的目光,转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
惨白稀薄的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铺满整间病房,冷凉又萧瑟。天际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低垂,隐隐有细碎的风雪酝酿,看样子,终究是要下雪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陈炳林背对着他,声音轻得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黄乐荣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茫然:“我不记得了。”
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昏迷之后的所有感知,尽数归于虚无。
“嗯。”
陈炳林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沉寂再度蔓延,黄乐荣望着他孤挺落寞的背影,鼓起所有微弱的勇气,轻轻开口,字字清晰,温柔又固执:“可你也叫了另一个名字。”
空气骤然一凝。
窗边伫立的身影瞬间彻底僵住,浑身冰冷,像被骤然袭来的寒风彻底冻结,一动不动。
黄乐荣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却字字笃定,分毫不差:“我听见了。”
“你叫我,乐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