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想过,一语成谶。
后来。
他真的把他弄丢了。
弄丢在漫天大火里,弄丢在盛大别离里,弄丢在岁岁年年的思念与悔恨里。
陈炳林额头轻轻抵上冰凉坚硬的钢琴漆面,闭眼无声,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意浅浅淡淡的,没有半分欢愉,只剩无尽的荒芜、悲凉与自嘲。
温柔、破碎、绝望,尽数交织。
比痛哭流涕,更让人窒息心碎。
琴声寂,故人离。
曲名是别,余生皆别。
从雨夜琴房那场失控的拥抱过后,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彻底不一样了。
陈炳林开始叫他荣荣。
再也没有平日里疏离冰冷、公事公办的“你”,也没有醉酒失控那晚,混杂着泪水与酒气、模糊破碎的呢喃。这一声称呼,清醒、日常、平稳,落在三餐晨昏、烟火日常里,亲昵又熟稔,像是在唤一个刻入岁月、朝夕相伴、无可替代的人。
“荣荣,过来吃饭。”
“荣荣,降温了,把外套穿上。”
“荣荣,九点前回房睡觉。”
平淡的字句,温柔的语调,日复一日落在耳边。
可每一次听见,黄乐荣的身子都会轻轻一颤。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桎梏感。像有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温柔外衣,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枷锁,轻轻罩在他空空荡荡的灵魂上。不锋利,不伤人,却密不透风,压得他心口微微发闷,透不过气。
他无数次悄悄抬眼,看向唤他名字的男人。
他总想知道,陈炳林轻声唤“荣荣”的时候,透过这双相似的眼睛,看见的到底是谁。
是一无所有、空白陌生的自己?
还是那个被遗失、被珍藏、被念念不忘的旧人?
心底的疑问翻涌千万遍,他却从来不敢问出口。
怕戳破虚假的温柔,怕打碎这短暂的安稳,怕听见那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日子缓缓流淌,秋冬更迭,庭院那棵大树从满树鎏金黄叶,渐渐落得枝丫光秃,萧瑟满目。
黄乐荣慢慢摸清了这栋空旷别墅所有的规矩与冷清。
陈炳林依旧早出晚归,白日里偌大的豪宅只剩死寂。张妈十点准时上门,做饭、打扫、收拾妥当,便安静离场,不多言、不多问,守着分寸,护着秘密。
漫长孤寂的白日,整栋房子大多时候,只有黄乐荣一个人。
他慢慢习惯了这份独处的清冷。学着操作客厅那台精致的咖啡机,一遍遍调试比例,哪怕每一杯都苦涩涩喉,依旧固执练习;他习惯每日擦拭飘窗,拍软蓬松的软垫,整日蜷在方寸窗台,静静望着庭院枯落的枝丫,放空空白的思绪,消磨漫长又无聊的时光。
他几乎从不主动出门。
陈炳林从未明言禁止,可男人眼底深处潜藏的偏执、浓烈的掌控欲,早已无声划定牢笼。那目光沉沉压着他,寸寸禁锢,让他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冒险踏出半步。
他安分、乖巧、懂事,像一只被圈养的温顺小兽,小心翼翼守着这虚浮安稳的方寸天地。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日光浅浅,风卷枯叶簌簌落地,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风声。
黄乐荣靠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空旷的庭院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上那件洗旧的白衬衫,习惯性沉溺在自己空白又荒芜的世界里。
楼下忽然传来两道低声交谈的女声。
一个是日日相伴的张妈,另一个是陌生纤细的语调,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分明是在议论什么不能被听见的隐秘心事。
声音顺着通风口、顺着空旷的楼道,轻轻飘上楼,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黄乐荣耳中。
“你见过那位新来的少年了?长得可真俊。”
“俊是俊,就是命太苦了。”张妈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藏着无尽唏嘘,“什么记忆都没了,浑浑噩噩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先生特意给他取了个小名,天天唤他荣荣,日日都这么叫。”
“荣荣?”陌生女人的语调陡然一顿,气息一滞,压得更低,带着震惊与试探,“那不是……先生从前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的小名吗?我听说,先生以前那位爱人,本名就叫黄乐荣。可我看这孩子样貌,和传闻里那位,一点都不一样啊。”
“可不是嘛。”张妈声音轻轻的,满是无奈,“样貌半点不沾边,性子也差得远。可先生心甘情愿、偏执成性,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敢多嘴置喙。你是没亲眼见过,先生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看普通人、看身边人的样子。
那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看念念不忘的旧人,看一场求而不得、执念数年的执念。”
二楼暗角,光影微凉。
黄乐荣手扶着冰冷的墙面,浑身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骤然凝滞,四肢百骸尽数发凉。
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清晰完整的名字,反复回响,层层叠叠,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