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次。
就纵容他这一次。
就让他把我当成那个人,哪怕只有这片刻的光阴。
窗外的细雨依旧连绵不休,晚风卷着细密雨丝斜斜扑在落地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凌乱的水痕,模糊了夜色,也模糊了时光。
厚重窗帘隔绝了尘世光影,密闭的琴房昏暗安静到极致。
只剩陈炳林慢慢趋于平稳的呼吸,和黄乐荣胸腔里沉沉起落、杂乱无章的心跳,两两纠缠,无声共生。
漫长的静默在方寸之间蔓延,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久到颈间的泪痕微凉,久到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复,久到雨夜的寒凉浸透衣衫。
陈炳林终于缓缓松开了禁锢的力道。
他微微后退一步,迅速抽离所有触碰,背对着黄乐荣,动作仓促又狼狈。
宽大的手背狠狠一抹脸颊,飞快擦去眼底残余的湿意与泪痕,利落又决绝,拼命将自己从极致的失控与沉溺里强行拽回,重新裹上冰冷坚硬的外壳。
“去睡吧。”
他的声音已然恢复了七八成平日的冷硬疏离,清冷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唯独微微泛红的鼻音、沙哑的语调,藏着方才失态崩溃的痕迹,无从遮掩。
黄乐荣缓缓从琴凳上站起身,静静转过身,望着背对自己的男人。
暖光微弱,落在陈炳林身上。湿乱的黑发依旧贴在额前,浸透雨水的衬衫褶皱狼狈,眉眼通红,眼底湿漉漉的猩红未褪,整个人看着凌厉又落寞。
像一只在狂风暴雨里受尽磋磨、无处可去的流浪兽,看着凶狠冷冽,实则满身伤痕,可怜又孤寂。
心底的软意愈发浓重,黄乐荣放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喝了酒,又淋了雨,要不要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陈炳林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微抬手,淡淡摆了摆手,动作疲惫又疏离,无声示意他离开。
不愿靠近,不敢沉溺。
怕多看一眼,就会再次失控,再次分不清虚实,再次贪念这虚假的圆满。
黄乐荣站在原地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再多打扰,乖乖转身走向房门。
指尖握住微凉的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钢琴旁孤寂的身影,轻声开口,带着满心茫然与好奇。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昏暗的房间里,沉寂无声。
陈炳林垂首立在钢琴边,修长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拂过方才少年弹奏过的泛黄琴键,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动作轻柔又眷恋。
沉默漫长而压抑,一秒、两秒、十秒……
久到黄乐荣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准备默默离去的时候,一道极轻、极淡、近乎被窗外雨声淹没的声音,缓缓响起。
“《别》。”
黄乐荣微微一怔,眉眼间盛满疑惑:“哪个别?”
陈炳林依旧垂着头,望着黑白琴键,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悲凉与执念,声音轻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分别的别。”
顿了顿,他轻声补了一句,字字悲凉,字字深情。
“也是别走的别。”
一别经年,无处归期。
求你别走,余生归我。
一语双关,是整首曲子的深意,也是他藏了数年、从未说出口的毕生心愿。
黄乐荣心底轻轻一颤,再没有追问半句,轻轻颔首,悄无声息地带上门。
厚重的门板闭合,彻底隔绝了一室悲凉,将雨夜、琴声、眼泪与无人说破的爱恋,尽数锁在琴房之内。
房间彻底归于孤寂。
陈炳林缓缓坐在微凉的琴凳上,身形单薄孤寂。
他抬起手,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落在中央的琴键上,极轻地按了下去。
音量压到极致,微弱的单音低低散开,几乎消弭在雨声里,温柔又苍凉。
空旷的琴房里,他闭上眼,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多年前的盛夏光影。
年少明媚的少年坐在这架钢琴前,眉眼弯弯,笑意灼灼,温柔又认真地对他说:
“这首曲子送给你。以后你要是把我弄丢了,就听听它。它会替我陪着你。”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满心笃定,笑着打趣对方乌鸦嘴,笃定自己此生绝不会弄丢挚爱。
他以为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是常态,以为温柔相守、岁岁相依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