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没有半点多余声响,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壁的清脆细响,轻轻落落,缓慢绵长,像时光缓缓流淌的节拍,温柔又寂寥。
西斜的落日穿透玻璃窗,暖橘色的余晖倾斜洒落,精准笼罩住黄乐荣的半边身子。将他白皙的侧脸、纤细的脖颈、柔软的发顶,尽数镀上一层温柔的茸光,连垂在额前的细碎发丝,都泛着浅浅的金色光晕,干净得不像话。
看着眼前这帧安静温柔的画面,陈炳林紧绷的心弦骤然一颤,尘封的回忆毫无预兆,轰然破闸而出。
无数年前的老旧画面,瞬间与眼前景象完美重叠。
也是这样温柔的落日黄昏,也是这样简单温热的白粥。
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灯光昏黄温暖。年少的黄乐荣穿着这一件一模一样的旧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眉眼青涩鲜活,乖乖坐在破旧的餐桌前,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小声挑剔他的手艺。
少年眉眼弯弯,带着独有的恃宠而骄与明媚,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软软嘟囔:“阿林,你这粥熬得火候还是差了点,不够软糯。”
彼时的少年,总会抬着清亮的眼眸,直直望着对面的人,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撒娇,坦然又明媚:“阿林,你除了长得帅、长得好看,真的一无是处。”
鲜活、热烈、明媚,带着独属于他的鲜活朝气,填满了陈炳林曾经贫瘠荒芜的岁月。
旧时光温柔滚烫,回忆锋利扎心。
陈炳林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死死攥紧,硬生生将翻涌而上的滚烫回忆、酸涩思念,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许念,不许想,不许沉沦。
他反复告诫自己。
就在这时,耳边轻柔的喝粥声响骤然戛然而止。
陈炳林猛地睁开眼,视线快速落回对面。
只见黄乐荣静静握着瓷勺,僵在原地,眼底空空的,一瞬怔怔盯着碗里的白粥。
下一秒,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澄澈的眼底滚落。
一滴、两滴、三滴……
没有哽咽,没有抽气,没有丝毫哭声。
眼泪就这么安静、汹涌地砸落下来,猝不及防,像是从灵魂深处、骨髓深处,被某种遗失的过往、封存的情绪,硬生生拖拽而出。
滚烫的泪滴砸进温热的粥碗里,砸在光洁的桌面上,砸在他纤细白皙的手背上,碎成小小的水花。
少年依旧安静坐着,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不闹不哭,只是眼泪不停坠落,无声无息,却比崩溃大哭更让人撕心裂肺。
空空的脑海抓不住任何记忆,可心底的酸涩、委屈、空落、熟悉的痛楚,却真实得泛滥成灾。
温热的泪珠一颗颗砸落,落在洁白的粥碗、微凉的手背上,无声无息,却精准砸进陈炳林紧绷了整整一年的心底。
他的心骤然重重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直直坠入万丈冰渊。
猝不及防的慌乱席卷全身,素来冷静自持的嗓音不自觉拔高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无措与颤抖。
“你哭什么?”
简单四个字,藏着他濒临失控的崩溃。
黄乐荣闻声,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
整张白皙的小脸布满晶莹的泪痕,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上,眼眶通红,鼻尖泛红,狼狈又脆弱。他微微张着唇瓣,喉咙像被浓重的水雾堵住,哽了许久,断断续续、软软怯怯地挤出破碎的字句,带着混沌又真切的执念。
“我……我好像等过一个人回家……喝粥……”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炳林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四肢百骸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周遭的风声、水流声、时间流动的声音尽数消失,全世界只剩下少年这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狠狠砸碎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欺。
尘封一年的愧疚、思念、悔恨,轰然炸裂。
黄乐荣紧紧蹙着眉峰,眉心拧出浅浅的褶皱,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在漆黑荒芜、深不见底的记忆深海里,拼命打捞那些沉没已久、模糊破碎的过往碎片。
“那个人……总是很晚才回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软得易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恍惚的不确定,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真切。
“回来之后,就坐在这个位置……不是这张桌子,是一张更小、更旧的小桌子。旁边有扇窗户,窗外也长着一棵很高的树,秋天会落好多叶子。”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又熟悉,抓不住全貌,却残留着刻骨铭心的等待与孤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渐渐低若蚊蚋,像在独自描摹一场无人印证、虚无缥缈的旧梦。
“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有时候粥凉了,我就起身重新热一遍。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守着一碗温粥,等迟迟不归的人。”
他停下所有话语,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定定望向眼前僵立的男人。
目光纯粹又茫然,像一只在漫天风雪里走失许久、无家可归的小兽,满身疲惫,满心无助,卑微又急切地渴求一个答案。
“那个人……是谁?”
是谁,让他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执着等候一碗凉了又热的粥?
是谁,留在了他空白记忆的最深处,刻进了骨血与本能里?
陈炳林垂着眼,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自己掌心握着的那把银勺上。那是张妈随手摆放的小银勺,小巧精致,质地坚硬。可他掌心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死死绷起,泛出极致的青白,骨骼轮廓凌厉凸起,坚硬的勺柄深深硌进皮肉,压出一道深陷的红痕。
所有汹涌的情绪、滚烫的思念、蚀骨的悔恨,他不敢外露半分,只能全部积压在掌心,试图用极致的力道,压住即将溃堤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