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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换骨2（第6页）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空洞遥远的声音，像隔着层层深海迷雾，缥缈又沙哑。

“你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

黄乐荣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

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身影，没有声音，唯独剩下日复一日、漫长孤寂的等待，和一碗反复温热的白粥。

“我只记得……”他用力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软糯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未干的哭腔，满心荒芜，“我只记得，我好像等了很久。一直等，一直等，从来没有停下过。”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金属弯折声，骤然划破餐厅的寂静。

陈炳林垂眸望去，坚硬的银勺竟被他生生从中间弯折变形。手背上的青筋层层暴起，突兀又狰狞，他近乎疯狂地用力，像是要把所有错位的遗憾、所有隐忍的痛苦、所有不该存续的执念，通通捏碎、捏死在这掌心之中。

心口的痛楚汹涌滔天，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猛地起身站起，动作仓促剧烈，椅腿狠狠摩擦光洁的地板，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刮响，突兀又凌厉，震得满室寂静轰然破碎。

对面的黄乐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狠狠吓到，浑身轻轻一颤，挂在脸颊的泪珠轻轻晃动。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单薄的身子，背脊紧绷，怯生生看着骤然暴怒紧绷的男人，眼底盛满惶恐与不安。

陈炳林立在原地，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沉，压抑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肆虐、暴动。

他不敢去看少年那双湿漉漉、茫然无辜的眼睛。

不敢看，一看就会彻底崩溃，一看就会忍不住抱他、唤他、问他为什么忘了一切，为什么独独记得那场漫长的等待。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碗混着泪痕、微微浑浊的白粥，喉头上下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硬生生挤出两个冰冷僵硬、毫无温度的字。

“吃完。”

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烧红的炭，狠狠砸在空气里，带着灼烧一切的痛感。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大步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餐厅。

脚步声沉重暴戾，每一步都带着失控的力道，重重踩在台阶上，咚咚作响，贯穿整栋空旷的别墅，带着无处宣泄的痛苦与狼狈。

最后，楼上传来一声沉闷剧烈的关门巨响。

“砰——”

震动轰鸣，整栋别墅仿佛都跟着轻轻震颤，久久回荡。

一室温柔的灯火，瞬间变得寒凉孤寂。

黄乐荣怔怔坐在原位，心底的惶恐慢慢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与酸涩。脸上的眼泪渐渐停了，他抬起微凉的手背，胡乱蹭掉满脸泪痕，动作笨拙又落寞。

垂眸看向桌中的白粥，方才温热的暖意早已散尽，彻底凉透。粥面凝起一层薄薄的米油，混着方才坠落的泪痕，浑浊平淡，再也没有方才温润的模样。

他没有再发呆，重新拿起小勺，安安静静、一口一口，缓慢将整碗凉粥尽数吃完。

温热曾经熨帖过的胃，依旧留存着浅浅暖意，可心脏最深处，却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大块，冷风簌簌往里灌，荒芜冰凉，空洞得发疼。

他静静坐在餐桌前，抬眼望向窗外。

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吞噬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天地间渐渐覆上浓稠的夜色。

少年孤身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空荡漆黑的庭院，心底生出无尽茫然的疑问——

那个无数个深夜、迟迟未归的人，那个让他反复热粥、苦苦等候的人，后来……到底有没有吃上那碗等了很久的粥？

这个问题，无人应答，无人知晓。

只剩满心荒芜，无处安放。

——

二楼主卧，密闭的卫生间里一片幽暗。

陈炳林站在洗手台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冷水汹涌倾泻，狠狠砸在池壁上，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袖口、衣襟、额前碎发。

冰凉刺骨的冷水扑面而来，试图压下他滔天翻涌的情绪。

他双手死死撑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手臂紧绷，指节用力到极致，青白泛骨，微微颤抖。

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眼底猩红一片，红得吓人，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狼狈、偏执、崩溃，全然没了平日的冷静克制。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近乎自虐地低声警告、呢喃。

“你听到没有。”

“他说，他等过一个人。”

一句简单的回忆碎片，是他亏欠了整整一年、愧疚了整整一年、执念了整整一年的过往。

他猛地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黄乐荣软糯破碎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反复凌迟。

「那个人总是很晚才回来。」

「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后槽牙被他死死咬紧，用力到发酸发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湿热终于濒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