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上午,萦绕心头的空落与莫名的酸涩,始终沉沉压在心底。
以至于午饭时分,黄乐荣全然没有半分食欲。
张妈精心备下了满满一桌饭菜,三菜一汤,荤素相宜。清蒸鲈鱼肉质鲜嫩,氤氲着热气;芦笋炒虾仁清爽鲜亮,色泽诱人;番茄牛腩浓油赤酱,酸甜入味;还有一盅慢炖的鸡汤,热气袅袅,暖意融融。
丰盛的饭菜摆满偌大的餐桌,烟火热气腾腾四溢,香气萦绕全屋,暖意十足。
可黄乐荣刚乖乖在餐椅上坐下,鼻尖就莫名发酸,心口泛起一阵沉闷的反胃感,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强压下不适,勉强拿起碗筷,小口扒了两口白饭,干涩的米粒卡在喉咙,难以下咽。那股无端的窒闷感愈发浓重,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碗筷,没了半点进食的力气。
“怎么不吃了?”
一旁候着的张妈见状,连忙上前几步,眉眼间盛满真切的担忧,语气温柔又心疼。
黄乐荣轻轻垂眸,长睫盖住眼底的茫然,声音软软淡淡的:“没胃口。”
张妈轻轻叹了口气,细细打量着他单薄清瘦的身形,眼底满是疼惜:“你这孩子也太瘦了。昨天刚来我就看出来了,一身板弱得很,秋风大一点都能把你吹倒。你跟阿姨说说,想吃点什么甜的、清淡的都行,阿姨立马给你做。”
黄乐荣微微摇头。
他想说,没有想吃的东西。
脑海空空如也,没有过往的味觉记忆,没有偏爱、没有执念,连“想吃什么”这种最本能的欲望,都变得模糊空洞。
心底一片荒芜,连欢喜与贪恋,都无从寻觅。
午后的时光漫长又孤寂。
别墅太过空旷,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滴答的走秒声,日复一日,单调寂寥。
夕阳渐斜,暮色初临的时候,庭院外终于传来了车辆驶入的声响。
陈炳林回来得格外早。
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屋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他换下皮鞋,身姿挺拔地走进客厅,目光一瞥,便看见餐厅餐桌上满满一桌几乎未动的饭菜。
整洁丰盛,却冰冷完整。
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冷的阴郁。
“他没吃?”他声音低沉,淡淡开口询问。
张妈连忙凑近,下意识朝着楼上的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轻声回话:“基本没怎么动,就勉强吃了两口白饭,说没胃口。我想着孩子刚来,怕是水土不服、心里拘谨,要不要我再给他单独熬一碗软糯的白粥?清淡养胃,也好入口。”
陈炳林沉默不语,没应声,也没否决。
他随手将车钥匙丢在玄关的大理石柜面上,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随即抬步,踩着沉稳的步伐径直上楼。
长廊寂静,光影微凉。
主卧旁的次卧房门敞开着,一眼就能看见窗边的身影。
黄乐荣正安静蜷缩在飘窗上,脊背轻轻靠着微凉的墙面,双膝屈起,稳稳顶着下巴,乖乖坐着。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旧白衬衫,柔软的衣摆被弯曲的膝盖折出几道浅浅的褶皱,温柔又落寞。
窗外那棵高大的秋树,黄叶依旧簌簌飘落,随风飘摇,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他已经静静看了一下午。
起初还认真数着飘落的黄叶,数到两百多片的时候,混沌的脑子便记不清数字了,只剩漫无目的的凝望,放空自己的思绪,任由茫然与空落包裹全身。
“出来。”
低沉清冷的嗓音骤然在门口响起,打破一室沉寂。
黄乐荣闻声回神,茫然抬起头,看向立在门口的陈炳林。他连忙伸直蜷着的双腿,趿拉着偏大的拖鞋,小步小步、安安静静地走到门口,温顺又乖巧。
陈炳林抬眸,深邃的目光在他清瘦苍白的小脸上、单薄的身形上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与隐忍。
下一瞬,他一言不发,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黄乐荣习惯性地抬步,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像一只无依无靠、顺从黏人的小兽。
重回餐厅,陈炳林对着一旁等候的张妈淡淡吩咐,让她将满桌饭菜尽数撤下。
丰盛的菜肴很快被收拾干净,方才满室的烟火香气渐渐褪去。没过多久,张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走出,轻轻放置在餐桌上。
一碗熬得极致软烂的白粥,米粒绵密化开,汤色乳白温润,表面零星撒着细碎的青菜末,清淡干净,养胃适口。
陈炳林伸手,将温热的粥碗轻轻推到黄乐荣面前,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就吃这个,吃完。”
黄乐荣垂眸,静静看着眼前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粥,指尖轻轻握住微凉的瓷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怔怔地望着碗里温润的粥色,眼底盛满茫然。
“吃。”
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语调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黄乐荣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瓣,乖乖点头,舀起半勺温热的白粥,凑近唇边轻轻吹凉,小口小口含进嘴里。
软糯温热的粥底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尾温柔柔软的小鱼,轻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熨帖了浑身的寒凉与滞闷,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轻轻动了动喉咙,缓缓咽下,继而舀起第二勺,温顺进食。
陈炳林静静坐在餐桌对面,身形端正,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身上,一瞬不移。
餐厅安静得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