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所有失态,他推开门,重新走回卧室。
屋内的少年依旧乖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合身的旧白衬衫衬得他身形清瘦干净,两截小臂白皙细腻,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是刻入骨髓的熟悉模样。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局促地低下头,像个手足无措、生怕犯错的孩子,指尖轻轻攥着衣摆。
“我……我这样穿可以吗?”
软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炳林望着那熟悉到致命的身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次轰然翻涌,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狠狠咬住舌尖,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来,用极致的痛感强行拽回涣散的理智。
“可以。”
他开口说话,声音冷得像凝了霜的寒冰,听不出半点情绪,完美掩藏了方才所有的崩溃。
黄乐荣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小声喃喃道:“这衣服……好像很适合我。”
像是天生就该属于自己。
陈炳林没有接话,不敢应声,生怕一开口,所有压抑的情绪都会彻底决堤。他转身走向衣帽间,抬手打开侧边柜门,取出一件轻薄的黑色休闲外套。
质感柔软,版型宽松,比昨晚那件西装温和许多。
“今天降温,风大,把这个穿上。”
他将外套递过去。
黄乐荣乖乖接过,指尖捏着衣料,迟疑着抬头:“昨天那件外套……还在我房间,我待会儿拿来还你。”
“不用了。”
陈炳林语气淡淡,不带波澜。
“给你了。”
黄乐荣微微一怔,澄澈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浅浅的、受宠若惊的欢喜,轻轻点头:“谢谢。”
陈炳林抬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冷硬。
走到门口的瞬间,他脚步骤然顿住,沉默几秒,极低、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不舍,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以后那件衬衫……也归你了。”
是他不敢触碰的过往,是他珍藏经年的念想,如今,全数赠予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眸,赠予这个替身一般的少年。
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饮鸩止渴。
黄乐荣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盛满茫然,又漾开一点亮晶晶的欢喜,轻声确认:“真的?”
陈炳林没有回头,不敢看他干净纯粹的眉眼,怕自己彻底溃不成军。
只沉沉应了一声极淡的“嗯”,便抬步大步离去,迅速逃离这间满是过往影子的房间。
黄乐荣静静立在空旷的卧室中央,垂眸凝望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衬衫。
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抬起,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道整齐利落的折痕。布料柔软温凉,褶皱是他下意识折出的弧度,刻着连自己都无从解释的熟悉。
他想不通陈炳林方才骤然离场的失态,读不透男人眼底翻涌的沉重情绪,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件陈旧的旧衣物,生出这般深入骨髓的归属感与亲切感。
可心底的欢喜与安稳,是真切又实在的。
他太喜欢这件衬衫了。
喜欢软糯纯棉布料温柔贴合肌肤的触感,喜欢衣间残留的、淡淡干净的旧皂粉气息,喜欢这份莫名的熟稔。偌大一栋空旷冰冷的别墅,处处是陌生的陈设、疏离的氛围,唯独这件旧衫,让漂泊无依、记忆空白的自己,第一次有了落脚的踏实感。
让他真切觉得,自己不是凭空闯入、多余突兀的外人。
他缓步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抵上微凉的玻璃。
视线穿透明净的窗面,精准落在楼下的私家车道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顺着铺满枯黄落叶的绵长小路,一路往前,越开越远。
深秋的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徐徐涌入,撩动他宽松的衬衫衣角,轻轻翻飞起伏,温柔又萧瑟。
黄乐荣下意识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轻轻别至耳后,露出完整清秀的眉眼。
暖金色的晨光温柔倾泻而下,尽数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穿透洗旧的纯棉布料,晕开一层浅浅的半透明质感。阳光勾勒出他纤细的肩线、清瘦的脊背,整个人像一只挣脱旧时光桎梏、仓皇出逃的孤鸟,羽翼尚且湿润,未经风雨,静静栖落在满地金光里,茫然无措,无处归依。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惯性。
像是被身体深处封存的本能驱使,他缓缓抬起纤细的小臂,微微低头,轻轻用鼻尖凑近自己折得整齐的袖口。
细细嗅闻。
只有纯棉布料的干净质感,和经年水洗残留的清淡皂香,再无其他。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可胸腔里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恍惚,脑海掠过一丝抓不住的残影。
他分明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这样低头,在无数个温柔的清晨,凑近卷起的袖口,嗅闻上面淡淡的颜料气息、烟火味道,身边好像还站着一个人,静静看着他幼稚的小动作,眼底盛满纵容的笑意。
画面朦胧,人影模糊,唯独那份温热的熟悉,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来自专栏《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