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漫起一阵莫名的暖意与恍惚。
他垂眸低头,指尖一颗颗系上纽扣,动作温顺又自然。一颗、两颗、三颗……指尖平稳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系完所有衣襟纽扣,垂落目光望向宽松的袖口时,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下一瞬,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动作。
全然无意识,不受大脑控制,是刻进肌肉记忆、融进骨血里的本能。
他抬起纤细的小臂,另一只手精准扣住宽松的袖口,轻轻向上一推,指尖顺势折出平整的边痕,再轻轻往上抚平、卷紧,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又熟练。
另一边袖口,复刻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折痕,连最后指尖扯平褶皱的力度、幅度都分毫不差。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熟练得仿佛在过往岁月里,反反复复、日复一日,做过成千上万次。
卷好双袖,露出两截细白匀称的小臂,皮下青色的血管浅浅隐现,干净又好看。
黄乐荣垂着手,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自己刚刚下意识完成的动作。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浓烈的熟悉感。
太熟了。
这个姿势、这个卷袖的习惯、这个固定的折法,熟悉得让他心口发涨,眼眶微热。
朦胧的碎片感涌上心头——好像在无数个温柔的清晨、安静的日暮,都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这般笨拙又熟练地卷着袖口,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静静陪着他。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心头的空落与酸涩瞬间泛滥,密密麻麻堵得人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抬起头,想要望向陈炳林,想要从对方眼里找到一丝答案。
可身前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纱帘的轻响。
陈炳林早已退到了门外走廊。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一只手掌死死撑着墙壁,借力稳住颤抖的身形,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压住即将喷涌而出的哽咽与颤抖。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发烫,眼底血丝层层泛起,一片猩红。
方才那一幕,完完整整、分毫未差地落进他的眼底。
那个卷袖口的动作。
那个独属于黄乐荣的、独一无二、常年不变的小动作。
从前无数个温柔的清晨,小画室里洒满暖光,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衬衫,睡眼惺忪,一边打着浅浅的哈欠,一边习惯性抬手卷袖口,卷完还会低头凑近袖口,轻轻嗅一下,软糯地嘟囔一句:“总感觉有昨天的颜料味。”
眉眼青涩,温柔鲜活,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肌肉本能。
一瞬间,时空重叠,新旧身影彻底交融。
眼前失忆懵懂的少年,和他思念入骨、消失一年的故人,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剧烈的痛楚狠狠砸进心口,像被人迎面重击一拳,窒息、酸涩、狂喜、绝望,万般情绪绞缠在一起,狠狠撕裂他的理智。
呼吸骤然停滞,胸腔剧烈起伏,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陈炳林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将翻涌而上的热泪、哽咽与崩溃,全部逼压回去,不让半分失态外露。
他猛地抬步,踉跄冲进走廊尽头的主卧卫生间,反手重重带上门,隔绝了所有声响与光影。
冰凉的水龙头被他骤然拧开,哗哗冷水倾泻而出,蓄满洁白的洗手池。他俯身,狠狠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里。
冰冷的水流包裹五官,寒意顺着鼻腔、喉咙狠狠灌入,呛得他肺部发疼,生理性的酸涩直冲眼底。极致的冰冷勉强压下心头滚烫的溃堤情绪。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
水珠顺着额发、眉眼、下颌疯狂滴落,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将浅灰色毛衣领口浸得湿透,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眼,死死盯住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
眼底通红,眼下乌青,眉眼间是熬不尽的疲惫、诉不完的思念、挣不脱的执念,狼狈又偏执。
沙哑破败的嗓音,在密闭的卫生间里独自响起,一字一顿,带着自我折磨的清醒与欺骗。
“他不是他。”
“陈炳林,他不是他。”
他对着镜子反复告诫自己,逼着自己认清现实——容貌不同,记忆不同,过往不同,眼前人是陌生的阿荣,不是他的黄乐荣。
可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眼底深深的执念与贪恋,每一寸都在疯狂否定这句话。
镜子里的男人,满脸都是不信,满脸都是自欺欺人的崩溃。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指节绷得泛白,大口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失控的心跳。滴落的水珠砸在台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一如他支离破碎的理智。
漫长的几分钟过后,他才勉强压下所有情绪,抽过纸巾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渍,扯了扯被浸湿的衣领,敛去眼底所有的猩红与狼狈,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