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黄乐荣伸手,将自己手中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卡片底部的手写文字,“底下留了一行字,说展厅里有几件作品,可能会让我们感兴趣。”
陈炳林俯身拿起那张藏蓝邀请函,目光沉沉落在普拉斯特的手写留言上,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脸色随时间推移愈发冷冽。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将卡片放回桌面,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评判:“他从头到尾都在玩心理游戏。”
“什么意思?什么样的游戏?”黄乐荣往前半步,站到他身侧,轻声追问。
“他清清楚楚知道,我绝对不会主动前往曼谷,更不可能出席他这场纪念展览。”陈炳林拉开一旁的木椅坐下,指尖反复按压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所以他分两路寄邀请函,一是引诱你动身前往观展,等你看完所有展品回来,再把里面的一切转述给我;二是赌你会心软,反过来劝说我主动赴约,顺着他的心意踏入曼谷。”
黄乐荣垂眸思索,心头生出几分不安:“展厅里到底会摆放什么?他费这么大心思,究竟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我猜不透。”陈炳林的声线不自觉放低,染上一层晦暗,“或许是他这五年积攒下的所有设计成果,故意摆出来炫耀,想证明脱离我之后,他的事业依旧风生水起;又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话音顿住,他抬眼看向黄乐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说不定,展厅里,还放着当年属于我的设计原稿。”
黄乐荣闻言猛地一怔,眼底瞬间浮起几分错愕,声音不自觉放轻:“你的东西?”
“八年前我们一同扎在画室埋头创作那会儿,不少合作手稿、半成品都没有明确划分署名。”陈炳林垂着眼,指尖无意识蹭过邀请函冰凉的卡纸,语气裹着一层难以抹平的沉郁,“那时候年纪太轻,总觉得彼此是毫无隔阂的挚友,设计不分你我,所有草稿、雏形随便堆在工作室,从来没想过要留存凭证。后来闹出那场翻天覆地的争执,我仓促逃离曼谷,收拾行李时满心狼狈,大半原稿、未完成的作品全都遗落在原处。倘若普拉斯特真打算拿这些旧作做文章……”
后半截话他没有说完,可其中暗藏的凶险,黄乐荣瞬间全然领会。若是普拉斯特在展览中公开展出两人早年的合作作品,抹去陈炳林的参与痕迹,独自揽下全部创作功劳;或是单独展出陈炳林当年独立完成、未曾署名的初稿,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心血,那么时隔八年,当年抄袭、窃取创意的流言会再度卷土重来,陈炳林好不容易在清迈安稳建立的一切,都要再度蒙上洗不清的污名,外界铺天盖地的质疑会再次将他裹挟。
“所以你必须亲自到场。”黄乐荣往前半步,语气笃定,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认真,“你一定要去现场核实清楚。”
陈炳林抬眸望向他,一双眼眸里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迟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乐荣,曼谷从头到尾都是普拉斯特的主场。只要我踏进展厅,便是主动踏入他精心布置好的圈套,他有无数种隐晦又体面的手段,当众让我难堪、难堪到无从辩驳。”
“可若是一味回避不去,隐患只会越积越大。”黄乐荣眉头微蹙,冷静剖析其中利弊,“一旦他借着展览大肆散播片面说辞,等消息传遍业内,你不在现场,没有第一时间出面澄清、拿出证据反驳,到那时再解释,只会显得苍白无力,我们会彻底陷入被动。”
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一道无解的两难抉择。奔赴曼谷,直面宿敌,前路遍布看不见的陷阱,风险难以预估;可若是闭门不往,任由对方随意摆弄当年的旧作,肆意扭曲过往真相,往后只会留下源源不断的麻烦。
陈炳林陷入长久的沉默,指尖反复摩挲邀请函烫金的边缘,动作带着不自知的紧绷。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穿透玻璃窗,切割开明暗,一半暖光落在他清晰的下颌,另一半阴影沉沉覆住眼底,掩去内里翻涌的慌乱。
安静持续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轻得像一缕随风消散的薄雾,藏着深埋心底多年的梦魇:“你知道吗,从我离开曼谷的头两年,同一个噩梦反反复复缠上我。梦里我孤身站在当年那场年度设计展厅中央,面前摆着那幅《涌》,展厅里挤满业内同行、评委,所有人都伸手指着我,嘴里反复念叨着‘抄袭者’三个字。下一秒普拉斯特就会缓步走到我身前,唇角挂着温和又刺骨的笑,一字一句跟我说,阿炳,这就是你本该承受的下场。”
黄乐荣心口骤然狠狠一揪,酸胀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立刻伸手攥住陈炳林微凉的手掌,掌心相贴,清晰触到对方指骨微微发颤,一片冰凉。
“我耗费了整整数年,才一点点挣脱那场噩梦带来的桎梏。”陈炳林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眼底漫开一层晦暗,“来到清迈从零开始,搭建属于我们的工作室,遇见了你,和你一起打磨项目、深耕本土文化……我一度以为,那些灰暗的过往已经彻底翻篇,我彻底走出来了。可普拉斯特一封轻飘飘的邀请函,轻而易举就把尘封多年的恐惧全部拽了回来。”
“正因如此,这一趟我们更要去。”黄乐荣加重力道,牢牢握紧他冰凉的手,目光恳切而坚定,“不是为了迎合普拉斯特,更不是去赴他设下的局,是为了你自己。你要堂堂正正站在那片曾经困住你的展厅里,坦荡地告诉所有业内人士,也告诉当年狼狈出逃的自己——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任人随意诋毁的少年,如今的你,有底气、有作品,再也不会被轻易打倒。”
陈炳林抬眼定定望着黄乐荣,眼底混杂着忐忑难安的怯懦,直面过往的恐惧,还有被人全然理解、坚定偏袒的温热暖意,万千心绪交织缠绕。
片刻后,他轻声发问,语调里泄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褪去了平日冷静自持的外壳:“你会陪着我一起去曼谷吗?”
黄乐荣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重重点头,语气沉稳可靠:“当然。无论你去往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微微一怔。他们都清楚,这一趟曼谷之行,绝非简单结伴观展那么轻松,等同于并肩踏入一场暗流汹涌的无声战场。黄乐荣的身份格外微妙,对外他是陈炳林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普拉斯特暗中试图拉拢、分化他们二人的目标。在曼谷那个错综复杂的行业圈子里,他们之间的羁绊、多年磨合出的默契,还有工作室所有心血,都会被置于无数双眼睛的放大镜下,肆意揣测、解读。
可黄乐荣心底没有半分悔意,他深深望向陈炳林眼底,一字一顿,再次郑重重复:“我陪你,全程都在。”
陈炳林眼眶微微泛起一层薄红,酸涩情绪堵在喉头。他迅速低下头,用力深呼吸平复翻涌的心绪,再抬眼时,眼底的脆弱尽数收敛,又恢复了往日处事沉稳冷静的模样。
“好。”他沉声应下,眼底浮出一层锐利的锋芒,“我们去曼谷。但我们不会以他邀请的嘉宾身份,乖乖踏入他的圈套。”
黄乐荣稍稍疑惑:“那我们以什么身份出席展览?”
“参展创作者。”陈炳林直起身,快步走到落地窗边,望着远处清迈连绵的素贴山轮廓,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曼谷国际设计展每年都会预留数个‘特别推荐独立工作室’名额,专门扶持极具潜力的新兴创作团队。清迈文化遗产协会拥有官方推荐资格,维猜博士深耕本土文旅多年,手握充足话语权,只要他愿意出面举荐,我们完全能拿到参展席位。”
黄乐荣瞬间领会了他全盘的打算,眼底一亮:“我们带着瓦洛洛市场、水灯节两大完整文旅改造项目前去参展?反过来,把普拉斯特用来炫耀自己的主场,变成展示我们作品的舞台?”
“没错。”陈炳林猛地转过身,眼底重新燃起热烈耀眼的火光,积压多年的郁结尽数化作一往无前的底气,“他一心想借着五周年纪念展大肆炫耀自己这些年的成就,妄图压我一头。那我们便带着实打实落地的完整项目前去对峙。瓦洛洛市井更新、水灯节城市视觉体系,两套方案都经过实地落地打磨,有完整调研数据、落地成果支撑,拿得出手,经得起业内审视。最重要的是,这所有设计成果,是我们二人携手合作打磨七年交出的答卷,是只属于我们的底气。”
这个计划大胆又凌厉,全然不按常规应对方式退让躲闪,是硬碰硬的正面回击。黄乐荣静静思索片刻,心底由衷感慨,这确实是陈炳林一贯的行事风格,永远不愿被动防守,永远选择主动出击。
“维猜博士那边,会同意我们临时申请参展名额吗?”黄乐荣难免生出顾虑,临时递交参展申请流程繁琐,还要麻烦博士出面担保举荐。
“他一定会同意。”陈炳林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瓦洛洛与水灯节改造项目是协会重点扶持的标杆项目,若是能登上曼谷国际设计展的平台收获行业关注度,甚至拿下展览奖项,对于推广清迈本土民俗文化、提升城市文旅知名度有着无可替代的巨大助力。维猜博士心思通透,分得清利弊,清楚这件事能给协会带来多大增益,绝不会拒绝。”
黄乐荣静下心梳理整套方案的可行性。倘若以独立参展团队的身份前往曼谷,他们便不再是被动受邀、任人拿捏的旁观者,彻底掌握话语权。两套成熟完整的项目作品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底牌,有明确的展示目标与创作立场,再也不会被普拉斯特牵着节奏随意摆布。
“只是留给我们筹备的时间实在太紧。”他低头看向桌上日历,眉头轻蹙,“展览二十号正式开幕,今天已经五号,只剩短短两周。我们不仅要赶制全套参展物料,还要走完文化遗产协会的推荐申报、展会评审递交流程,工作量极大。”
“那我们就争分夺秒,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部利用起来。”陈炳林快步走到黄乐荣面前,双手稳稳落在他肩头,掌心温热有力,目光坚定无比,“乐荣,这是属于我们的反击机会。不逃避过往,不消极防守,主动向前迎战。我们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让普拉斯特看清八年之后焕然一新的陈炳林,让他明白,当年那些刺伤我们的伤痕,如今全都化作了护住我们的铠甲。”
他眼底燃烧的决心顺着相触的肩膀传递过来,一股安稳又磅礴的力量缓缓淌进黄乐荣心底,驱散了先前所有不安。
“好。”黄乐荣郑重点头,眼底泛起相同的坚定,“这件事,我们一起做。”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两人摒弃所有杂念,伏案细细敲定完整筹备规划,一笔一划在白纸上罗列清晰详尽的物料清单:瓦洛洛市场改造全案图文资料、实地拍摄纪实影像、建筑改造建模展板;整套水灯节视觉设计系统、系列民俗插画、衍生文创样品;完整通顺、兼具人文温度与设计逻辑的项目理念阐述文案;重中之重,是一份逻辑完整、亮点突出,足以打动展会评审委员会的参展申报提案。每一项任务、截止时间、负责对接人员,两人都逐条标注清楚,丝毫不敢疏漏。
正午日头烘得街道暖意融融,两人简单在街边小店解决完午饭,便一同驱车前往清迈文化遗产协会,打算当面和维猜博士递交参展申请、细说全盘计划。一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陈炳林指尖反复摩挲着膝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黄乐荣侧头看他,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无声地给他安抚。
抵达协会办公室时,维猜博士正埋首翻看近期文旅项目报表,听闻二人来意,放下手中钢笔,静静听完他们打算以工作室名义申报曼谷国际设计展、展出瓦洛洛与水灯节两套完整方案的全部构思,全程没有打断,等两人说完,他微微沉吟片刻,竟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允。
“协会长久以来,一直在寻觅有分量的对外展示平台,向外输出清迈本土民俗与老城改造理念。”维猜博士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曼谷国际设计展汇聚全泰顶尖创作者、业内评审与行业媒体,是绝佳的宣传窗口。除此之外……”
他话锋微顿,视线先落在神色沉稳的陈炳林身上,又缓缓移向身侧从容温和的黄乐荣,语气添了几分期许与考量:“这趟曼谷之行,于你们二人而言,也是一场严苛的试炼。置身更大、更复杂的行业舞台,要应对形形色色的评判目光,还要直面过往纠葛,你们能否稳住节奏,守住长久以来默契配合的创作水准?”
陈炳林脊背挺直,语气坚定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