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才汇报现场,维猜博士毫不吝啬的赞赏与认可;想起大屏幕上,那一幅幅凝结着他们无数心血、融合了两人艺术理念的作品,每一处细节都是日夜打磨的成果;想起无数个深夜,空旷安静的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相伴,并肩对着画面反复打磨、一遍遍修改细节,熬过漫漫长夜,扛过无数次分歧与压力。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读懂了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
外人眼里,他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时常因为理念分歧争执不休,看似疏离对立;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私下里的他们,始终彼此扶持、互相成就,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他们会在高压的工作下争执吵闹,消耗耐心,却永远会在绝境与危机来临之时,义无反顾地依靠彼此。
他们各自独立、清醒强大,有着属于自己的棱角与坚持,却又早已在无数次并肩同行中,彻底相融,密不可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他不知道普拉斯特后续还会使出怎样的手段,不知道潜藏的窃听隐患何时才能彻底根除,不知道他们藏了多年的秘密,还能安稳隐瞒多久,不知道未来还会迎来多少风波与考验。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项目取得关键性突破的温柔傍晚,在这辆奔赴归途、奔赴彼此的车上,黄乐荣心底填满了久违的平静与踏实。
所有的不安、焦虑、忐忑,都被身边这个人稳稳接住。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轻轻覆在陈炳林握着方向盘的温热手背上。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温柔又笃定。
正在专注开车的陈炳林敏锐地察觉到掌心的暖意,立刻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底盛满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收拢五指,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紧扣,紧密相缠,没有丝毫缝隙。
窗外,清迈的夜色温柔蔓延,晚风缱绻,星河初升,万家灯火次第明亮。
前路漫漫,风波未歇,来日依旧山高水远。
但他们深知,往后的每一段路,风雨晴空,朝夕岁岁,都会并肩携手,一同走下去。
清迈的雨季终于在十二月缓缓收束,连绵数月的潮湿阴雨彻底画上尾声。连日放晴后,整座古城都褪去了氤氲水汽,天空被洗得透亮辽阔,淡青底色铺展到远处素贴山的轮廓边,薄云松散地浮在高空。暖金色阳光穿过轻薄云层,一缕缕斜斜落下来,铺在古城错落叠压的陶土瓦片上,残留的雨水被日光慢慢烘得蒸发,细碎湿润的白雾轻轻升腾,混着街边三角梅、香兰与泥土交融的清冽气息,是独属于雨季后清迈干净柔和的味道。
距离上周和维猜博士完成阶段性项目汇报,刚好过去整整一周。前期堆积如山的调研、方案修改、实地勘测全都告一段落,整个项目终于驶入平稳舒缓的推进轨道。瓦洛洛市井文旅改造、水灯节城市视觉两套核心案例,团队都已收尾初稿打磨,全员投入最终成品的排版、建模与落地效果图制作,工作室里紧绷多日的高压氛围,稍稍松了一截。
周一清晨的日光格外温柔,黄乐荣踩着比往日稍晚的时段走进工作室。过去整整两天周末,他和陈炳林难得抛开所有工作琐事,彻底放空休息。没有无休止的图纸讨论,没有对接合作方的冗长电话,不用蹲在电脑前熬到深夜改方案。两人只是窝在小小的公寓里,轮流下厨捣鼓简单的泰式家常菜,傍晚拉上遮光帘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或是搬两张藤编躺椅摆在阳台,并肩躺着,一言不发地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走的云。这般平淡松弛、只属于彼此的细碎日常,在前段时间连轴转的紧绷节奏衬托下,显得愈发难得,像一杯温吞清甜的蜂蜜水,悄悄熨帖了两人连日疲惫的心。
“荣哥早。”
前台的阿明正低头清点整理一摞往来邮件,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看见进门的黄乐荣,连忙伸手递过去一只米白色信封,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今早刚到的信件,专门写给您的,寄件地是曼谷。”
黄乐荣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刚触到厚实细腻的特种纸,心底猛地一沉,骤然咯噔一下。信封设计考究素雅,米白纸面平整无多余花纹,收信人姓名与工作室地址用工整流畅的深蓝色钢笔字书写,笔触优雅克制,一看便是刻意练习过的字体。信封角落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寄件人姓名、工作室标识,只有右下角一枚清晰的曼谷本地邮戳,明明白白昭示着信件的来源。
他捏着信封转身走进独立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木门,隔绝外面工作室细碎的交谈声。指尖抵在信封封口处顿了好几秒,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迟疑许久,才指尖发力,小心翼翼顺着封边拆开信纸。
信封内静静躺着一张展览邀请函,底色是深邃哑光藏蓝,边角烫着细腻低调的鎏金字体,整体设计简约克制,处处透着高级专业的质感:
【曼谷国际设计展
“边界与对话”主题展
特邀参展人:普拉斯特·松汶
暨松汶工作室成立五周年纪念展
开展时间:12月20日-28日
展出地点:曼谷当代艺术中心】
邀请函卡片下方,同一只深蓝色钢笔落下一行手写小字,字迹和信封上如出一辙:
【黄先生:
诚挚邀请您莅临指导。展中有几件作品,或许会引起您的兴趣。另,炳林的邀请函已另寄。期待在曼谷相见。
普拉斯特】
黄乐荣垂着眼,一瞬不瞬盯着那行手写落款,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卡片边缘,指尖泛起一层冰凉的薄意。普拉斯特不仅单独给他寄来了参展邀请,连陈炳林那一份也一并备好另行寄出。他一时分辨不清对方的心思,是笃定陈炳林绝不会踏足曼谷、出席这场展览,所以借由自己传递邀约,变相施压;还是另有别的谋划,藏在这场看似体面的邀请背后。
他下意识拿起桌边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下听筒,敲出一行文字发送过去:【你收到曼谷寄来的信件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短短几分钟,手机屏幕亮起,陈炳林的回复简短利落:【刚收到。邀请函。】
黄乐荣指尖轻敲屏幕,打下问句:【你打算去吗?】
对方只回了三个字:【你说呢?】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可黄乐荣几乎能立刻描摹出陈炳林此刻的模样——下颌线绷得紧实,眼底藏着浓烈的警惕,平静表象之下,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波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展露的动摇。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办公室木门忽然传来三下轻叩,节奏沉稳,是陈炳林独有的敲门习惯。
“进来。”
门轴轻微转动,陈炳林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只和黄乐荣桌上一模一样的米白色信封。他反手合上门,隔绝外界声响,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信封轻轻搁在桌面,纸张碰撞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他也给你寄了。”陈炳林开口,语调听上去平淡无波,可黄乐荣熟稔他所有细微情绪,轻易捕捉到话音底下死死压抑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