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如意,日后在你院子里伺候,宫里的事没有她不清楚的。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有什么不习惯的也只管跟她说。” 武媚娘吩咐完如意,又看向望舒,“有什么难处,不用藏着掖着,直接来找我。” 武顺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望舒,笑道:“这就是狄仁杰的女儿?好一个齐整的小娘子,眉眼生得真好,长大了还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望舒不知道怎么回,装作害羞低下头去,武媚娘瞥了姐姐一眼,“行了,别拿孩子打趣。” 她从坐榻上起身,朝望舒伸出手,“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凝香阁。” 望舒忙牵住陛下的手跟着走,她其实不太喜欢韩国夫人,明明一大家子的富贵都靠妹妹,却还与妹夫不清不楚。 以为那点事没人知道,实则整个后宫只是当不知道,如果后来不是她太过分,想取而代之,武后都不会杀她。 包括她女儿也是,下毒在前,结果把自己毒死了。 整个后宫没人敢挑衅武后,李治的情人全是武后娘家人,过于地狱笑话了。 凝香阁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殿宇,精巧雅致。飞檐翘角下悬着铜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殿前种了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堆了满树满枝,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廊下挂着一只竹架,架上停着一只红嘴绿羽的鹦鹉,正歪着脑袋打量着新来的主人,时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 殿内早已收拾得妥妥帖帖。 正厅里摆着一架紫檀木的坐榻,榻上铺着湖蓝色的锦垫,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 书房在西侧,窗明几净,书架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几摞经史子集,窗下是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素白的宣纸,镇纸用的是青玉,窗外一树玉兰开得正盛。 寝殿在东侧,床帐用的淡粉色轻纱,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这鹦鹉是太平特意给你挑的,”武媚娘指了指廊下那只红嘴绿羽的鹦鹉,“她说你一个人在凝香阁,怕你闷,非要弄只鸟来陪你。这只鹦鹉会说几句吉祥话,是她从百鸟房挑了半日才挑出来的。” 话音刚落,那鹦鹉便歪着脑袋,清脆地叫了一声:“如意吉祥——如意吉祥——” 望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想着太平那性子,挑鹦鹉的时候怕是把百鸟房折腾得够呛。 望舒转身朝武媚娘郑重地行了一礼,真心实意地说:“臣女谢天后恩典,天后为臣女想得太周到了。” 武媚娘将她拉起来,“去吧,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跟如意说。” 她也很忙,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了,身后跟着的宫人鱼贯而出。望舒站在廊下目送她远去,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如意。 如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笑得温和,她身后还有几个宫人,“姑娘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如意姑姑,我没什么事,你下去歇着吧,有事我唤你。” 如意笑着点头,却没有立刻退下,“姑娘,” 如意的声音温和,“按宫里的规矩,您身边该有一个贴身的大宫女,两个洒扫的粗使丫头,还有两个跑腿传话的小宦官。这些人日后都在凝香阁当差,姑娘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她说着拍了拍手,两排宫人入殿,依次上前半步,抬起头来让望舒看清她们的面容。 望舒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打头的是几个十五六岁的宫女,模样端正,神情拘谨。 后头的小宦官低眉顺眼地拢着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落在最边上一个小宫女身上。 那宫女瞧着不过十二三岁,个头比旁人矮了半截,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圆又亮。 她大约是紧张,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捏白了,偏偏脸上还努力维持着稳重的表情。 望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指了她,“她叫什么?” 小宫女被点到,明显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稳住身形后才红着脸行了个礼,“奴婢……奴婢叫阿菱。” 如意看了阿菱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笑道:“阿菱是今年新进宫的,规矩才学了三个月。姑娘若是喜欢,便让她在身边伺候着,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奴婢再慢慢教。” 望舒点点头,“就她吧。” 阿菱又惊又喜,圆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随即想起宫规又赶紧收了回去,抿着嘴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但那对圆眼睛里的欢喜却藏也藏不住,亮晶晶的。 如意将其他人安排到各自的差事上,又细细地嘱咐了阿菱几句。盈盈也在旁边听着,她是狄府的家生子,头一回进宫,看什么都新鲜,她知道宫里的规矩比府里大了不知多少倍,便暗暗把如意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下慢些走——” 望舒循声望去,只见太平正从院门外走进来。 她生得本就明艳,今日盛妆更是将她衬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年纪虽小,通身上下写满了尊贵二字,身后的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太平走到廊下,目光从海棠花扫到廊下的鹦鹉,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来了?这凝香阁,你觉得如何?” 太平这个人,越是费了心思的事,越要装作漫不经心。她要是真的不在意,根本连问都不会问。 眼下她特意一大早穿戴整齐地过来,摆出这副“本宫顺便路过”的架势,分明就是来验收成果的。 望舒也不戳破,走上前去,“多谢殿下费心,这里好极了,比臣女想的好了一百倍。” 太平轻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算你有眼光。” 她迈步进了正厅,站在厅中央,拿团扇随手指了指四周,“母后原本让你住流霞殿,那地方我去看过,不好,谁要住那种地方。我便让母后换成了凝香阁,离我近,院子也精巧。” 流霞殿离她八哥很近,她母后还想玩青梅竹马不成?望舒这死颜控,肯定不会喜欢八哥的。 倒不是李旦不好看,只是望舒明显对她几个兄长都保持距离。 她顿了顿,瞥了望舒一眼,“倒也不是特意为了你,我一个人住这边,闷得很,你来了也好给我解解闷。” 望舒差点笑出声来,乖巧地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那臣女一定好好给殿下解闷。” 太平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走到廊下,拿团扇指了指那只鹦鹉,“这只绿嘴儿,是我从百鸟房挑的。原本有只白鹦鹉,会说七八句话呢,就是毛色不太好看,灰扑扑的,配不上这凝香阁的海棠花。我便挑了这只绿的,红嘴绿羽,看着精神些。” 那鹦鹉歪着脑袋看着太平,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殿下万福——殿下万福——” 太平被它叫得嘴角一弯,但又迅速压了下去,她瞥了望舒一眼,拿捏着腔调:“这只鸟还算机灵,留给你逗着玩吧。” 望舒凑她身边,“这凝香阁的每一处,我都喜欢。海棠花喜欢,玉兰花喜欢,那只红嘴鹦鹉也喜欢。可是太平,我最喜欢的——”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是你把我当成了放在心上的人。” 太平别过脸去,拿团扇挡住了半张脸,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过了片刻,她才放下扇子,脸上又恢复了矜贵的公主模样,“谁把你放在心上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才没有,只是小伙伴进宫住,她多照顾一点,“走,去我那里用早膳,让人做了馄饨,你爱吃的。” 用罢早膳,太平被武媚娘派人叫去了宣徽殿,大约是有什么功课要查。望舒便辞了出来,想着去藏书楼寻婉儿。 她听太平说,婉儿平日若不在天后身边伺候,多半就在藏书楼里看书。那地方离凝香阁有一段路,正好穿过御花园。 此时是御花园正是最好的时节,太液池池边的垂柳枝条拂在水面上,随风荡起圈圈涟漪。 石子路两旁种着成排的牡丹,远远望去云蒸霞蔚的一大片,层层叠叠地铺开。 望舒带着盈盈和阿菱,沿着太液池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着。阿菱替她打着伞,盈盈跟在后面,头一回在御花园里走动,眼睛东看西看,差点撞上一棵歪脖子柳树。 转过一片假山,前面是一座凉亭,掩映在几株高大的梧桐树间。望舒正要穿过凉亭往藏书楼的方向去,听见亭子那边传来一个太监焦急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慢些走!老奴实在追不上了!” 望舒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往假山后避了避。 她探头望去,只见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走过凉亭,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老内侍。 那少年不过二十岁年纪,生得眉目清俊,身量颀长,只是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