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认得,李弘自幼便被立为太子,在朝中声望极高,人人都说太子仁孝宽厚,有仁君之风。 但此刻这位仁厚的太子殿下,嘴角紧抿,眉宇间积着郁气,老内侍边跟着他边劝道:“殿下,您听老奴一句劝,不要与天后陛下置气了。亲母子哪有隔夜仇?天后她也是为了您好啊……” 李弘听到天后陛下这词就犯恶心,父皇生病不能理事,也有他在,母亲一个女人称什么陛下?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亲母子?什么亲母子,别以为孤不知道。” 老内侍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慌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殿下慎言!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有什么说不得的?”李弘的声音反而高了几分,他甩开老内侍伸过来的手,“孤的母亲,是韩国夫人。是韩国夫人生了孤,被她夺去记在名下罢了。你以为孤不知道?你以为这宫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都知道,只是不敢说!” 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殿下!殿下求您别说了!这要是传到天后耳朵里——” “传到她耳朵里又如何?”李弘惨然一笑,“她敢做,还怕人说吗?” “孤从小就觉得奇怪,她对孤,和对贤、对显、对旦都不一样。她对贤他们,好歹还有几分母亲的温情,对孤……哼!” 老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低声重复着“殿下息怒”、“殿下慎言”。 望舒躲在假山后,心里翻涌得厉害。 这什么智障发言,也不看看李治的儿子们如今过得什么日子?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两女儿在冷宫衣食都难,他如果不是天后的儿子,轮得到他当这十几年的太子,还有监国理政之权? 想屁吃。 不过是与母亲利益冲突了,恨到想把母亲拉下来罢了,但他可是子凭母贵,没了武后,他又能有什么身份?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假山旁边是一片矮灌木,地上铺着碎石子,还有几根枯枝散落在地。 她那半步正好踩在一根枯枝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 李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望舒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言笑晏晏(十)贫道观她气 望舒深吸了一口气,笑着从假山后面出来,“参见太子殿下,臣女刚刚路过,想去藏书阁,不想有幸遇见了太子殿下。” 才怪,她倒了八辈子霉! 李弘见是她,面上神情好看了些,不过一个孩子。李弘敢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话,明显是不怕被传出去的,他就是想逼母亲退让,说白了,恃宠而骄。 “是望舒妹妹啊,今日这么有礼数?” 望舒脸上僵了僵,他污蔑啊,她礼数那是唐宫一等一的好,看看自家兄弟吧! “望舒见太子哥哥在发火,不敢唐突。” 李弘在面对外人的时候,是很仁厚的,“前几日就听说你要入宫住,如何,宫中还习惯吗?” 望舒点点头,一脸天真烂漫,“有太平与各殿下在,望舒很习惯,多谢太子哥哥记挂。” 李弘嗯了一声,也懒得与孩子多说什么,就带着人离开了,望舒去寻婉儿的心也淡了。 这多事之秋,她就不该闲逛! 她不出门了! 老内侍跟在李弘后面,“殿下,这宫里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天后,往后千万别说这样的气话了,伤了母子亲情。” 李弘冷哼了一声,“谁说孤说的是气话?” ······ 自那日在御花园撞见太子那一出后,她越发觉得这大明宫看着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实则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她一个外臣之女,寄居宫中,稍有不慎便可能卷进不该卷的漩涡里。 宫里的事太复杂,望舒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免得又碰见了什么不该碰到的。 那认真程度,让同学都忍不住侧目。 每日卯时起床,坐马车去国子学,从晨钟坐到暮鼓,回来还要在书房里多留一个时辰。 凝香阁的那株玉兰花开花谢,她都没怎么留意,盈盈每日变着法子让小厨房给她炖汤补身子,生怕她读书读瘦了。 大唐以丰腴为美,姑娘本来就瘦,要是再消瘦下去,就不好看了,撑不起衣裙可怎么交际? 国子学的博士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用功得过分的小女郎,望舒入学本就比同窗们小了几岁,又是天后特旨送进来的,起初大家只当她是来镀金的—— 毕竟天后宠爱,谁能说什么?可日子一长,博士们发现这孩子不是来镀金的,她是真学。 刘博士最爱在课上提问,每问必出其不意,答不上来的学生大有人在。可每次问到望舒,她站起来,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从不含糊。 刘博士讲到“郑伯克段于鄢”,问诸生郑伯之过在何处,满堂学生有的说在纵弟,有的说在不教,他点了望舒起来答。 望舒想了想,这种怎么说都有理的事,最好当杠精,她可会抬杠了。“郑伯之过,不在纵弟,而在纵而后克。既知段之不轨,当早正其罪,何必蓄其恶而诛之?此非仁兄,亦非明君。” 刘博士拈着胡须想了想,明显说得片面,但他居然反驳不了,十几岁的孩子有这见解,都能说天资聪颖,更别说八岁,他要是跟着孩子辩论,最后还辩输了,就丢脸丢大了,他最后蹦出一个,“善”。 这话传到了其他博士耳朵里,几个老学究私下里感慨,这孩子若是生在男子身上,将来科举入仕,前程不可限量。可惜了,可惜了。 望舒不知道这些感慨,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她上辈子是考过高考的人,论应试能力,满国子学加起来也不够她打的。 国子学的考试分为旬考、月考和季考,旬考不过是默写经义、解释章句,月考便要写策论了,季考更是郑重,博士们轮流出题,考经义、考诗赋、考策论,成绩还要呈报国子监祭酒。 诗赋与经义都是背颂,学诗赋主要是陶冶情操,将来社交场合会用到,科举可不会因为才子诗作得好就能过。 但他们都是孩子,离科举远着呢。 季考定在五月底,考期三天。 第一天考经义,出题的是周博士。题目不算刁钻,问的是《尚书·洪范》中五行与五事之间的关系。 这类题目只要把注疏背熟了,照本宣科也能拿个中等,但想拿上等,就得有自己的见解。 望舒答完基础释义之后,又加了一段,论述洪范九畴的政治哲学意涵,将五行与五事引申到君臣之道、天人感应上去,洋洋洒洒答了。 周博士阅卷时看到这篇答卷,忍不住把隔壁的王博士拉过来一起看。王博士看完沉默良久,“这孩子真的才八岁?” 第二天考诗赋。 说是诗赋,主要是默写,这是望舒的短板,她的字确实是硬伤,八岁孩童的手腕力量有限。 不过老师理解,孩子嘛。 第三天考策论,这是重头戏。 策论的题目是国子监祭酒亲自出的:“论治河与安民”。 在古代能当官的,没有不会治水的,这是基础知识,连治水修渠都不会,那不是祸害一方吗? 但这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超纲了,他们又不是隔壁四门学那些死读书的寒门学子。 对于寒门而言,知识改变命运,但勋贵子弟可不靠这个改命,他们出生就站在了终点线。 这题目一出,满堂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座的大多是勋贵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连黄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让他们论治河?那不是为难人吗? 望舒看到题目倒是松了口气。 她父在大理寺时审理过不少与河工有关的案子,她小时候无聊,她父不跟她解释,她就坐在书房角落里翻那些卷宗,就当看破案小说了。 加上上辈子的地理历史课,她对黄河水患的治理多少有些了解。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略一思索便开始动笔。 她先分析了黄河水患的成因—— 泥沙淤积、堤防失修、上游植被破坏导致水土流失,然后提出治河当疏堵并举。 疏,是疏通河道、分流泄洪。堵,是加固堤防、修筑坝堰。她又引用了汉代贾让的“治河三策”加以评述,最后归结。 治河的根本目的不在治河,而在安民。河工征发劳役,若调度不当,民不堪命。河患一旦成灾,淹没田庐,百姓流离。所以治河之策,必须兼顾工程的可行性与民力的承受度,不可急功近利,也不可因循苟且。 她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错字,觉得还算满意,便交了卷。 这一交,便在国子学里炸开了锅。 三天后季考放榜,望舒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