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性灌肠管,细的那种。还有小容量注射器,不要针头。”
店主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包软管和一个五毫升的针管,放在柜台上,报了价。
没有多问。
一个高中生买灌肠器材当然奇怪,但医疗用品店不是药店,老板见过更奇怪的。
林辰付了钱,把东西装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出门,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五点四十。
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色,斜斜打在客厅地板上。
他把软管和针管拿出来,在卫生间里拆开包装,用七十五度的酒精棉片仔细擦了里外,又用温水冲洗干净,最后用干净的保鲜膜包好,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重新摊开稿纸,开始写观后感。
这回他写出来了。
用最标准的高中生口吻,写了澄衡-7号的产品定位,写了张院士的专业素养和公开透明的态度,写了现场示范注射的意义,最后在结尾处写了两句“科学的进步离不开科研人员的付出”之类的套话。
刚好八百字出头。
他把稿纸折好放进书包,去厨房热了剩菜,自己先吃了晚饭。
苏婉清是七点二十三分到家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林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英语词汇书。他抬起头,看见门开了,她低头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妈。”
“嗯。”苏婉清应了一声,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她穿着白天那套深青色西装裙,白大褂已经脱了,左臂袖口的扣子依旧扣得整整齐齐。
她的盘发还保持着发布会的样式,但鬓角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黏在耳后的皮肤上。
脸上的妆容还在,粉底遮住了大部分疲惫,但嘴唇的口红已经褪得只剩淡淡的一层底色,唇纹比平时明显。
她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了半分钟。
就半分钟。
闭着眼睛,后背靠着沙发靠垫,呼吸比平时更深更长,左臂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观后感写了没有?”
“写完了。”林辰说。
“嗯。”她没有追问内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你吃过了?”
“吃了。留了菜在锅里。”
苏婉清把剩菜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她吃得不快,筷子夹菜的动作依旧端正,但咀嚼的间隙她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目光定在餐桌上某个点上,停两三秒,才继续夹下一口。
林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词汇书,余光却在看她。
晚饭全程,她除了问一句“今天参观有没有认真听”之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
他回答“听了”,她就“嗯”,然后对话结束。
吃完饭她把碗筷放进水槽,转身进了卧室,拿了一套换洗的睡衣,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十五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裙,头发不再盘着,散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吹干的水汽。
睡裙的领口不高,锁骨以下一片平直的白皙皮肤没有任何装饰。
她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踝细得像能被一只手握住。
林辰在客厅的沙发上,词汇书翻到一页他已经看了十分钟还没翻过去的词表上。
“早点睡。”苏婉清经过客厅时说了一句,没有停步。
“知道了。妈你也早点休息。”
她进了主卧。门合上。
林辰注意到,她没有去倒水拿进卧室,拿着代表着他不会吃安眠药也对,毕竟他刚注射了药物。
十点半,家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整栋楼、整个小区、整个世界似乎都被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被过滤成了低沉的、几乎不存在的嗡鸣。
客厅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弹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