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呢? 他没有被瓶子砸死,只是晕了过去,那几个孩子或许以为他死了,把他丢在这里慌慌张张地逃离,他没有力气,醒来之后眼前忽明忽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本能的求救。 但是没有人来救他。 在下着雨,被遗弃了许久的水厂里,不会有人来救他。 他看见了血,或许是从他后脑勺里淌出来的,淌了好大一滩,难怪他们觉得他死了。 那场雨下了很久。 没有人从这里路过,也没有人看见努力往前爬行许久最后力竭的陈千夏。 他们没有成为朋友。 他们,丁瑶瑶和陈千夏,和段谨,和潘云开,做不成朋友。 手里忽然一轻,潘云开缓慢地回过神,看见孟章飞快从他手里夺过那个气球,随后一团青烟将气球裹住,防止它炸掉,周围的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他的视线又落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前的沈执明身上。 “陈千秋来找我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他说他哥哥不见了,”潘云开抬手,手指轻轻落在沈执明的肩膀上,手腕缠着的绷带开始溢血,“他很聪明,每天在从窗帘缝隙看陈千夏和丁瑶瑶玩儿的时候都能看见我,所以他觉得我知道陈千夏在哪……他把丁瑶瑶骗出来,我把段谨从家里偷出来,然后杀了他们……死了,都死了,陈千秋不想坐牢,他要去找哥哥,所以我把他也杀了。” “真好啊,陈千夏,真好啊,”潘云开说,“有人来救你了。” 说完,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雨停了,但草地里的水还在静谧地流淌,水珠从草尖滑落,沈执明听见他几不可闻地说了句话,又像在问自己:“谁来救救我?” 孟章把气球交给陆画,回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一阵浓烈的黑雾从潘云开脚底下升腾起来,像一只尖啸而起的怪物,眨眼间就要将沈执明吞噬在里面——鬼怪无法近身,就是因为这只怪物。 他没有犹豫,扭头就往沈执明那边冲了过去,周遭的鬼魂们也游荡起来,寻找着最好的攻击时机。 孟章一把拽住沈执明的胳膊,把他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中青光乍现,瞬间将那黑雾袭了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秦弦从树上翻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符慌忙往潘云开脑门上一贴,潘云开不动了,黑雾也没有再蔓延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沈执明身上。 “你没事吧?”孟章抓着沈执明的肩膀,把他扶正了站好。 沈执明含糊说了句什么。 “……嗯?”孟章愣了愣。 沈执明抬起头,盯着天空看了会儿才低下头,看着孟章的眼睛,轻声说:“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好烂,应该能看懂吧tt 无罪论18 潘云开没有否认他的罪行。 陈千秋在街边找到他后,他告诉了陈千秋,陈千夏已经死了的消息。 他们一起谋划,陈千秋去把丁瑶瑶骗出来,而潘云开在夜晚,潜入段谨家,把熟睡的段谨带到了水厂中去。 在今天之前,潘云开一直认为自己就是陈千夏。 他在水厂后方痛哭好久,不知道是在哭这对双胞胎兄弟之间的哪一个,到了最后他只能把尸体运走,然后开始等待着,期待着有人发现他犯下的罪恶。 段松杀死并埋在儿童公园的那三个人,曾经是潘云开的工友,他们似乎对潘云开不错,但和段松一直有些矛盾。 那天他们对潘云开说,他们要去找段松,将他们之间的问题摊开谈一谈,潘云开就在老城区那个街口等着,等他们回来。 但三个人就这样失踪了。 潘云开知道他们死了,但他没有任何证据去证明他们死了,没有人听他说话,直到两年后,他听见段谨说“爸爸埋了三个人在儿童乐园,我们也把他埋在那里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我不是个好人,”潘云开被带到地下室之前,对沈执明说,“但是我也没想过要做坏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执明没有说话。 秦弦那张符贴在潘云开额头,他们从茶海公园一路回来,潘云开都动弹不得,直到进了审讯室他才说出那些事情。 孟章问他:“是谁告诉你你的血可以感染人的?” 潘云开偏着头想了半天,摇头说不知道,只说:有人告诉我,他一直……一直盯着我,告诉我,只要我把血撒出去,所有的坏人都会死。 是谁告诉他的? 又是谁建议他拿出那么大一个气球,放那么多血进去的? 两年前的把温热的咖啡贴在了他脸上。 “……谢谢。”沈执明回过神。 “今晚还得加个班儿,”孟章说,“把潘云开所有资料和报告做出来,交到上头去,经过核实之后……” 上头会派人来,把潘云开带走,执行死刑。 感染者一旦开始杀戮就不会停止,被他们抓捕后自然要处以死刑,孟章顺着沈执明的视线看向窗外,外头黑成一片,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暗得令人心慌。 “我那天,做了两个,梦,”沈执明抿了口咖啡,顿时皱起眉毛,眼睛也眯了下,“……好苦。” 孟章盯着他看了两秒,扭头去秦弦桌上拿了糖包过来递给他:“什么梦?” “他们死的,时候,在水厂的小,小房间里,”沈执明把杯子放到桌上,撕开糖包,“我听见丁瑶瑶,对着潘云开,喊‘我不认识你’。” 孟章垂眸看着咖啡,升腾的热气有些糊眼。 “潘云开说,丁瑶瑶是他的朋,朋友,”沈执明说,“但是丁瑶瑶,完全,不记得他了。” “潘云开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见陈千夏被杀的?”孟章问。 “只能是,跟踪,”沈执明拿着勺子搅了搅咖啡,“潘云开,这两年来,一直在跟踪丁,丁瑶瑶。” 所以他才会那么清晰地看到丁瑶瑶他们对陈千夏施暴,甚至在那一刻精神错乱,把自己代入到了陈千夏的角色里,恐惧而绝望地感知到那么多事情。 孟章没有再说话,他长叹了口气,扭头招呼着还在椅子上的几个人:“工作工作,赶紧把报告写完赶紧下班儿了啊。” “我还有个,疑问,”沈执明转头看向孟章的背影,“陈千秋的资料,到底被谁抹了,为什么,要抹掉?” “不知道是谁干的,”孟章说,“但……抹掉陈千秋的资料,大概是为了拖慢我们的查案速度。” 沈执明唔了声。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查到,陈家失踪的是两个孩子的话,案件或许会在开头就明朗许多,他们可以直接调出那天的监控,看看陈千秋到底和谁接触过,然后顺势扯出潘云开。 或许就不会再找到乐园之下那三具尸体了。 两天的时间,他们已经竭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破了这桩案子,那三具尸体就不关他们的事了,全部资料会转交给刑侦队,儿童乐园强制关闭,短时间内不会再开启。 三天后,上头派的人终于到了总部,在孟章的护送下将潘云开带到了另一个刑场。 潘云开的眼神是放空的,从被带出来开始他的眼神就没有任何焦点,直到孟章把他带进一个房间后他才猛地回过神,这里是全封闭的房间,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台机器瞄准了他。 他在那一刹那间回过神,好像彻底摆脱了陈千夏的影子,回到了他本身,彻底成为了潘云开。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他怀疑是段松杀了那三位工友,亦或者是段松的朋友丁海——反正他认为那三个人已经死了,他要找到证据,替他们三个报仇。 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跟踪。 那天太阳很大,阳光刺眼到让人头晕目眩,他好像有些中暑了似的蹲坐在街边,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反正那段时间他失去了意识,等回过神来,半截棒冰已经塞进了他手里——他是被那东西冰得回神的。 十一岁的丁瑶瑶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碎花裙,漂亮,干净,潘云开想用世界上一切最好的词语来形容她,但词库实在匮乏,只看见风吹散她的头发,手里拿着一个好大的气球。 “你不要蹲在这里啦,挡住摊子,我妈妈要生气了,”丁瑶瑶笑嘻嘻地说,“你换个地方等你的朋友,好不好?” 潘云开愣神地望着她,过了好久才喃喃地说:“我没有朋友。” “啊。怎么会这样呢?”丁瑶瑶没有直接坐到他身边,小姑娘警惕心很强,但眼珠子一转,把手里那个气球塞到他手里,“那——送给你吧,你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帮我个忙,好不好?” 潘云开骤然握紧那根白线,但他回过神,好像什么都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