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沈执明应了声。 “当时……我们把那个小孩儿带回总部观察,大家都以为只要感染者死了,源自他血液里的病就不会再感染下去,因为感染者和病人之间其实是一种寄生关系,你懂吗?”孟章解释得有些费力,“病人得病后会死而复生,然后丧失自己的意志听从感染者的命令,但当时感染者已经死了,谁去命令他呢?” 沈执明忽然愣了下,扭过头看着孟章,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点儿什么。 “……没有人去命令他了,”孟章说,“所以那个小孩儿自己成为了感染者。” 这就是孟章他们死活不愿意让旁人接触到感染者的原因。 这个病太不讲道理,消灭源头也不行,只要沾上了,要么死,要么成为新的源头。 潘云开手里那个气球如果真的放飞,在某处炸开的话,他们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就算当场击杀潘云开,血液同样会将病传播出去,只要沾上,某处就会诞生一个新的感染者。 沈执明不说话了,他也有点儿不敢说话,孟章开车急起来的气势有点儿像刚从八十多个追尾现场杀出来,好在他们走的这条路没什么人,孟章车速再快也稳稳控制在超速的边缘线上。 到茶海公园只用了半个小时,里面已经被鬼怪围满了,陆画看见他俩下车,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潘云开手里有个东西,只要一捏气球就会爆炸,现在下着雨,血液会顺着雨水流走的,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群鬼呢?”孟章往里望了一眼,能看见潘云开那个气球的影子。 “围着呢,我们刚打算让鬼潜伏到潘云开身边去,直接拧断他的手臂或者打晕他,把气球抢过来,”陆画说着皱了下眉毛,“但……他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鬼怪近不了身。” “我去看看,”孟章说着,指了指正要下车的沈执明,“车上待着。” “我也去,看看,”沈执明说,“我有问题要问,问他。” 孟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潘云开就站在那个斜坡上。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外套洗得拉链顶端都发白,被雨水浸透后变成深色也显而易见的白,听见身后有声音的一瞬间,他近乎是立刻回过头,看着出现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 “我见过你,”潘云开笑了起来,“你追过我……差一点点就追到了。” “是,”孟章没有离他太近,距离三米多的时候停下了,“如果那天我追到你了,应该就不会有现在的事儿了。” “但是你们也不会继续查下去了,我知道的,我了解你们警察,”潘云开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沈执明从他眼底看不出笑意,“你们只要抓到犯人,找到动机,就不会再查了。被害人死了,凶手抓住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对不对?浪费精力浪费时间,还不如多睡两觉。” “所以你在引导我们,”孟章沉下脸色,注意力完全锁在潘云开的手上,“段谨嘴里的那块肉不是他咬下来的,是你割下来,放到他嘴里的,所以你在帮他们擦尸体的时候才没有把那块肉拿出来。” “对!对!”潘云开兴奋得直点头,“你们查到了!还有呢?!还查到了什么?” “你希望我们查到什么?”孟章反问。 潘云开兴奋的神色立刻消散,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空白成一片,像是被孟章问住了似的,孟章趁此机会往前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潘云开顿时抓紧了手里的东西,“我随时能引爆这个气球!” “我不过来,”孟章举起双手,向他示意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又问了一次,“你希望我们查到什么?” “是谁杀了人?”潘云开问。 这是一个很滑稽的问题。 杀人犯问警察是谁杀了人,就好像他本人是个无辜至极,被无良警察逼迫至此的良民。 孟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执明却开口说:“段松,杀了三个人。” “对!”潘云开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还有呢?” “段谨,丁瑶瑶,杀了陈千夏。”沈执明继续说。 潘云开不住地点头,看向沈执明的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期待。 “陈千秋,和你,杀了段谨,”沈执明看向他,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还有丁瑶瑶。” 潘云开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震惊的消息一样,瞳孔紧缩着,呼吸也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我杀了丁瑶瑶?我没有,丁瑶瑶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潘云开摇头晃脑,忽然大吼起来,“是她杀了我!我没有杀她,是她杀了我!” “你杀了丁瑶瑶,”沈执明望着他,眼底浮现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玄色,“她哭着求你,求你放,过她,她说她,不认识你,她给你跪下,只求你,放过她……但是你没有——” “闭嘴!”潘云开吼着,手猛地一拽,气球在他手里上下颠了颠,所有的人心一下悬得更高了,他却指着沈执明愤恨地吼,“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是她杀了我!” “她怎么杀的你?”沈执明低声问。 “她……”潘云开愣了下,眼神忽然变得茫然,“她打电话叫我出去,说要和我玩儿,让我去水厂找她,但……她说我们玩儿个躲避游戏吧,只要你能躲开所有的东西,我就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我答应了,然后她就用不知道哪来的瓶子砸我,一边砸一边尖叫,笑着说‘你跑啊!躲开点啊笨猪!你为什么一个都躲不掉啊?你真的是傻子吗?’”潘云开瞳孔发颤,失神地念着,“瓶子,好多玻璃瓶子,砸在我身上,背上,还有胸口……” 他说着,手开始在身上胡乱摸起来:“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这里!都被她砸到了!还有段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小孩儿……他们砸我,瓶子都碎了,一直在砸,还不许我告诉爸爸妈妈,一直砸一直砸,我一直跑一直跑……” “然后我死了,”潘云开忽然安静下来,眼眶里滚出一滴眼泪来,“我死了,怎么办呢?他们害怕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把我丢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段谨想到方法了,他说他爸爸杀了人,埋在儿童公园里没有被发现,他们也可以把我埋在那里,不会有人察觉的,于是他们开始切我的骨头……” “……把我埋在儿童公园里。”潘云开终于说完了自己的话,但沈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 “不是你。”沈执明说。 “……不是我。”潘云开怔愣地重复了一次。 “是陈千夏,”沈执明说,“你看见,陈千夏被杀死了,对吗?” “我看见了吗?”潘云开反问。 沈执明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像淹没在黑暗里的一阵雾,站在这里,让潘云开感受不到任何威胁,甚至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你看见了,”沈执明说,“你把他,当成你了。” 潘云开眨眨眼睛,意识忽然回笼,他想起那天,他跟着丁瑶瑶去了水厂,然后看见了陈千夏。 那个孩子和以前的他很像,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看人,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很久很久以前,潘云开在学校里就会被段松和丁海欺负,他们嘲笑他穿得破烂,辱骂他恶心,从第一桌传下来的作业本上永远有脚印,偶尔有口水和粘痰。 他们无休止的嘲笑成了潘云开初中时期的噩梦,那时候父母不管他,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任何朋友,老师找段松和丁海谈了两次,下场是潘云开被拖到厕所去暴揍了一顿,打得他的腿三天都直不起来,后来他就不敢再告诉别人了。 他们逼他做各种事,潘云开很逃避那段回忆,具体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虐待,是在男厕所,他们在小便池前叫潘云开小狗,说他是没有人要的杂种,没有人会管他,他们说,只要你把尿喝完我们就和你玩。 潘云开没有那么傻,他把段谨的头死死按住,磕在了小便池边上,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来学校不知道是调查到了什么,反正段谨和丁海转学了,学校里依旧没有人和潘云开玩儿,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潘云开把录取通知书撕了,他过够了这样被恶意簇拥的生活——直到遇上丁瑶瑶。 陈千夏和他很像,唯独看向丁瑶瑶时眼神是热烈的,期盼着什么,丁瑶瑶说只要玩儿了这个游戏就永远和他做朋友,他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一箱不知道从哪来的酒瓶子被拖过来,段谨笑得很开心,像找到了一个好玩儿的玩具那样打量陈千夏好久,说,快跑吧,跑啊,跑啊! 小孩儿们举起来都费力的酒瓶子,砸出去,一个一个地落在他身上,小孩儿们在笑,问他为什么不跑也不躲,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是要跑的。 于是他开始跑。 身后的瓶子来的更猛烈,丁瑶瑶在笑,段谨也在笑,他也想笑,但疼痛让他笑不出来,笑声伴着瓶子砸在衣服和身体上的沉闷声,他感觉自己跑不动了,有好几个瓶子硬生生砸在他的后脑勺,砸得他眼冒金星,近乎要站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丁瑶瑶说,这是最后一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