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某一天,潘云开突然离开,而且一走就是一个月。 他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老太太那时候在家照顾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女儿,之后她抱着小孙女儿上街晒太阳时才发现潘云开回来了。 那天潘云开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因为太久没有洗脸而干燥脱皮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老太太说,她感觉那天的潘云开是很高兴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粉红色气球,蹲在路边,像个小孩子那样紧紧拽着那根白线,生怕气球飞走了。 老太太是老城区里唯一不太害怕他的人,但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普普通通地和他搭话:“云开啊,这一个月你都去哪啦?” 老城区的人都在说潘云开死了,发疯去外面杀了人被抓起来了,而他此时又出现在这里,周围难免有人围观。 他们看见潘云开罕见地笑了起来,脸变得红扑扑的,眼睛也发亮,他说:“我交到朋友了。” 说着,他站起来,伸直胳膊让老太太看他手里的线,兴奋地说:“这是她给我的,她约我下次,下次去和她玩儿。” 她是个小姑娘。 长得很可爱,很漂亮,很干净,站在他面前把气球递给他,脸上带着很和善的,潘云开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她说她叫丁瑶瑶,”潘云开重复道,“她叫丁瑶瑶。” 老太太没有听他究竟是怎么和丁瑶瑶认识的,但她知道,那个气球破掉那天潘云开在家里砸了很多东西,好像破掉的并不只是一个气球,等他再拉开门时,他说他要去找她。 当时她和沈执明在屋里,眼神里露出一种罕见的疑惑和猜测,低声问:“他是不是找到她了?” 沈执明没有说话,她又问:“……他是不是杀了她?” 这个故事乍一听就有点儿不合常理,此时此刻孟章仔细思考下来,发现不合理的地方还有许多。 潘云开为什么会杀丁瑶瑶? 陈千夏对丁瑶瑶动手还可以勉强理解为复仇,那潘云开呢?潘云开是因为什么? “他把丁瑶瑶认作,朋友,”沈执明拧紧了眉毛,“不应该,随便杀死她,而且,为什么是丁瑶瑶?” “为什么是丁瑶瑶……”孟章喃喃地念,“三年前潘云开遇到的是丁瑶瑶,三年后杀死的也是丁瑶瑶……丁瑶瑶为什么会成为故事核心?” “这不就,查出来了,么?”沈执明说着,拿过刚才和陆画查出来的资料,“潘云开和段谨、丁瑶瑶的父,父母,曾经是同学。” “老大!”庄骁举着电话回头,“刑侦队那边的验尸结果出来了,三具尸体都是男人,他们住在老城区,曾经都在水厂上过班!” 沈执明的手指伸到孟章眼前,打了个响指,孟章看向他,视线又忍不住跟着他的手指而往下落,落在了那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身前的报告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孟章看见那一行上清楚明白的写着,段谨的父亲段松,丁瑶瑶的父亲丁海,曾经是水厂的老板,而且他们两个人初中在附中念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不明原因转校——潘云开,正好就是附中的学生。 “我们,会给凶手定罪吗?”沈执明问他。 “不会,”孟章说得有些艰难,“只要是杀了人的感染者就无法再回头了,会由我们这里的人……处以死刑。” 沈执明的手收了回去,他看向窗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本就稀少的掩埋在乌云里的亮光彻底收了回去,房间内不知道是哪来的钟声,沉闷地响了一下,霎时间,大厅的气温骤降,无数鬼魂从各种细小的地方飘了出来。 他们的身体像一缕青烟,有些又穿着现代人的服饰,轻飘飘地荡到孟章身边。 “天黑了。”沈执明说。 孟章打开电脑,将潘云开的照片放大,对房间里的所有人和鬼说:“十二点以前,把这个人给我抓回来。” 他说完,顿了会儿才继续道:“全员出动。” 雨有变小的趋势。 沈执明坐在副驾上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孟章边开车边说:“你要不就在车上等着,绑个石膏也抓不了什么人,还挺麻烦……” “嗯,”沈执明应了声,“行。” “哟,”孟章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不抬杠啦?” “哪儿敢呢,”沈执明回过神,笑了笑,“我就一实,实习生。” 孟章啧了声。 “我刚才,在想,”沈执明说,“南休息区挖,挖出来的那,三具尸体,段谨知情吗?” “段谨?”孟章说,“他个小屁孩儿他知道什么?还没有证据证明段谨他爹杀过人,而且……就算杀了人,也不会让小孩儿知道吧?” “万一知,道呢?”沈执明反问,“他知道,所以,他和丁瑶瑶,杀死陈千夏后,选择把陈千夏,埋在,儿童公园。” 孟章顿了下,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段松杀了人,埋在儿童公园,没被抓,所以段谨认为,他也可以把尸,尸体藏在那里,不会有人,发现,”沈执明靠在靠椅上,慢吞吞地说着,“但是,丁瑶瑶却把,要去儿童公园的事儿……” “你打字行么,”孟章说,“我感觉你下一秒就快厥过去了。” “告诉了她,奶奶。”沈执明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了才摸出手机。 丁瑶瑶不可能一个人杀人,以一个小女孩儿的力气,更不可能杀完人后分尸。 他们还不清楚段谨在这件事里成为的角色,但设立一个假设,段谨也是参与了杀人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段谨在模仿他的父母,把尸体埋在公园里,并且将这件事教给了丁瑶瑶。 段谨和丁瑶瑶去儿童公园埋尸体这件事,父母或许是不知情的,调查队上门询问时没能问出什么,但丁瑶瑶却去儿童乐园的事儿告诉了她奶奶,只是为了拿钱买门票。他们悄悄做了一件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和父母一样的事,然后……牵引出了更大的祸端。 “你觉得,人性本恶,吗?”沈执明又开口。 孟章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着,今晚如果抓不到潘云开,很难保证他会不会再杀一人,创造更多的病人。 “我觉得,至少大人,是最擅长替,替小孩子,掩藏他们的恶与罪的,”沈执明缓慢地说着,看向孟章,那双黝黑的眸子看不见一点亮光,“他们是软烂的,未成型的,陶土,只会模仿。大人怎么捏,他们,就怎么长。” 手机震了起来,孟章摸出手机看也没看的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陆画惊恐的声音。 “快来茶海公园!我们找到潘云开了!”陆画在电话那头喊着,“他正准备放飞一个巨大的气球,气球里都是血,鼓得要命,随时都会爆炸!普通人只要沾上感染者的血就全完了!” 无罪论17 潘云开站在茶海公园中央,这里地势好,处于人潮拥挤但不完全拥挤的界点。 往前再走两步就有一个很斜的斜坡,平常有不少小孩儿和宠物在这儿玩儿,但今天下雨,整个公园除了清洁人员看不见人影。 恰好是因为今天下雨。 潘云开的手再次拽了下那根牵着气球的白线。 气球只要破掉,里面的血就会随着雨水淌到下水道,淌到许许多多的地方,被很多人接触。 为什么要这样做? 潘云开不记得了。 他知道城里有警察正在追捕他,那天在老太太家胡同里追着他不放的那个警察很凶,那一声站住吼得他腿软,但他没有办法停下,他还不想死。 他也知道现在已经有警察跟过来了,但不是一开始就看着他的人——从很早以前就有什么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低声细语地同他说话,他知道的,他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知道。 雨似乎小了点儿。 潘云开松开被泡得发皱的手指,用力扯了一下衣摆。 “如果,我们在血液,传播之前,杀死潘云开,”沈执明抓着上头的把手,生怕孟章一个拐弯给他甩出去,“病,还会传播吗?” 两年前说。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沈执明说。 “……之前有过一例案子,”孟章沉默了片刻,他此时把车速飙到飞快,竟然还有精力去给沈执明讲以前的谁让,“我们抓住感染者,将他击杀后发现和他同屋的小孩儿已经沾过他的血了,小孩儿还没有被完全感染,还活蹦乱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