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袒露心意的温热还萦绕周身,这句充满离别与托付的话像一盆冰水直直浇在宁见洲心上。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一干二净,喉结滚动几下,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晏秋说得认真又恳切,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但他实在无法接受那轻飘飘的有朝一日。 宁见洲语气涩然:“他那么小,需要自己父亲在身边陪伴。我连植物都养不活,哪里懂得养小孩子,万一把他教得嚣张跋扈,丧尽天良怎么办?” 晏秋指尖轻轻抚平他指节紧绷的纹路,宽慰他:“只是提前做好万全打算。” 末了,虽然不忍心,仍补充一句:“见洲,我不想哄骗你,和我在一起,我给不了长长久久的承诺。” “我不想听,也不想有什么万全打算,不存在任何万一!”宁见洲在晏秋事情上总是很固执,他不肯松口,仿佛应了就是既定的未来。 “迪诺要是研究不出来,我不会放过他,桑季也不会。”他坚定地说:“我也不会放弃,一个实验室不行就建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无数个。总之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晏秋没有顺着他的话安慰,只是轻轻一叹,“身为我的孩子注定要背负数不尽的纷争,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是你始终不肯认下他的缘由?” 晏秋轻轻点头,眉梢透出一抹疲惫:“我没有十足把握护着他成年,一旦正式对外宣告,他便是我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恩里的追随者会视他为眼中钉,所有依附于我的势力也会将他当成制衡恩里的筹码。” 晏秋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始终没能挣脱科莫多的泥潭。 宁见洲心口酸涩难当,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安慰:“很多事情不是你一人能够左右,小孩会明白的。” 晏秋心里清楚这个道理,可每每看见小孩那双怯生生的蓝眼睛,心底总会生出对恩妮沉甸甸的愧疚。 “小孩心里一直很依赖你,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可爱又聪明,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最后一句话宁见洲压得很低。 晏秋没有注意他的嘀咕,语气沉静:“科莫多这个姓氏能带来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力与地位。倘若将来只剩他孤身一人,斯佩塞家族追逐名利,绝不会真心支持他,我身边的人各有盘算,也未必值得托付。” 话说到一半,他微微顿住,余下的顾虑藏在沉默里。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你打算一直对他视而不见,任由维拉抚养他长大?维拉心底记恨你,不会真心待他。”他不信晏秋没考虑到这一点。 “成为斯佩塞家族成员,至少能彻底斩断与我的关系,不必被科莫多的纷争牵连。”晏秋顿了顿,回答他后一个问题:“若是几句旁人的闲言碎语便能将他击垮,那他更不能与我有瓜葛。” 宁见洲不知道他在何种情况下做出的打算,作出决定又是否后悔过。 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维拉说他爱上的是晏秋不是杜尔诺,可两人本就是同一个人,怎么能分开来看,心软和冷酷从来不是对立关系。 六年前爱上的男人本质上并没有改变什么,他既是晏秋,也是杜尔诺,无论那一面他都喜欢。 宁见洲理解他深思熟虑下的决定,也心疼那个从小缺爱、终日惶恐被抛弃的孩子。 世事两难全,便略过不提,问他:“取名字了吗?” “阿维乌斯?科莫多。” 宁见洲微微诧异:“什么时候定下的?” “三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晏秋按了按眉心,聊了这么久的话,他有些精力不济,“恩里的人拿着照片上门,想用孩子胁迫我。” 晏秋本打算在出院后,去一趟斯佩塞家族,亲口将名字告诉恩妮,可没过多久便传来她自尽离世的消息。 自那以后,晏秋再也没有勇气直面这个孩子,也没有机会离开医院——当时没有任何手段遏制毒发,需要仪器长期监控身体指标。 宁见洲只觉得天意弄人,替他按着太阳穴:“你一心盼着他远离科莫多的纷争,为什么不让他随你姓晏?” “权利与危险相伴而生,这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既然已经决定和我一起生活,我不能在他还没有尝过权力是什么滋味时就剥夺他未来的入场券。”晏秋说:“要走什么样的路,由他自己决断。” “现在你就不担心他遇到危险?” “从前担心,只因那时没有任何人能真心庇护他,现在——”晏秋抬眼看向怀里的人,眼底漾开笑意,“他身边有位教父会保护他,照顾他。我很安心。” 短短一句话顿时哄得宁见洲心花怒放,抚平了因晏秋先前那句有朝一日生出的郁结。 从前两人相处便是如此,哪怕他偶尔闹脾气,晏秋只需三两句话便能化解,这是两人间的默契。 他装作沉思一会,一副很勉强的样子:“看你这么诚恳,我也就勉为其难学着养孩子吧。不过养坏了,我可不负责赔一个。” 话音落下,他立刻下床,到大厅寻找小孩身影,算时间阿柚早已带他洗漱完毕。 细细想来小孩和晏秋相处的时日,竟还比不上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以后小孩再也不必担心被抛下。 刚踏出大门,便看见小孩独自蹲在台阶,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蓝白相间的,从小摊上带回来的野花。 小孩一边沾湿手指擦干净花瓣上的泥土,小脸拧成一团,又是那副纠结忐忑,满心不安的模样。 宁见洲快步上前,弯腰一把将小孩稳稳抱进怀里,声音轻快:“走,小椰子糕,去见你爸爸。” 小孩趴在宁见洲肩头,脑袋悄悄往里屋探了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紧张,深处却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束蓝白的野花,花瓣上的水珠微微晃动,像他乱撞的心跳。 “放轻松,有我在。”宁见洲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安抚。 他今天铁了心要让父子俩拉近距离,更想借着当下的契机,让小孩明白,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忽视过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早已藏在三年前的名字里。 听见动静,晏秋缓缓转过脸,三根泛着冷光的银针扎在他头上,细密的薄汗浸湿了额前细碎的黑发,脸色显现出疲惫之色。 宁见洲见状,脚步顿了顿,心底泛起迟疑。晏秋却先开了口,神情带着淡淡的疑惑:“怎么不进来?” 宁见洲放下门帘,快步走到床边,将小孩放下来,转头朝晏秋眨了眨眼:一切交给你了。 面对与恩妮如出一辙的双眸,澄澈的眸光带着惶惑,晏秋抬手示意小孩靠近些,低沉温和的嗓音响起:“往后宁见洲便是你的教父,你要尊重他,信赖他。” 小孩抬起眼望向他,脸上的害怕与紧张像一层薄纱,挥之不去。 晏秋看着他,神情恍惚间竟与当年恩妮得知自己被利用时的模样重叠,心下不由一叹。 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向来复杂——一场由阴谋算计催生出来的生命,本就注定不受欢迎,他甚至曾动过让孩子留在院,任其自生自灭的念头。 可兜兜转转,孩子终究还是回到他身边,而他又将折返瓦伦西亚,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局外人。 他不愿辜负宁见洲的良苦用心。 晏秋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小孩的头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变得认真:“阿维乌斯·科莫多,是你的名字。恩妮,也就是你的母亲,她一直梦想着成为你祖母那样的昆虫学家,只是没有你祖母的勇气与决心。希望这个名字能让你不必重蹈科莫多成员的覆辙。” 阿维乌斯在昆虫学里指代鸟,有鸟之禀性的,藏着离群的、追寻自我的寓意。 三年前看到孩子照片,晏秋手里还攥着最新的身体检查报告,这个名字便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只是后来的变故,让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得知自己原来早有名字,小孩下意识抿紧了唇,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欢喜,可一举一动依旧恪守着严苛的教养礼仪。 晏秋瞥见他手里那束蓝白相间的野花,花瓣沾着水珠,坚韧地昂扬着头,开得绚烂,主动问道:“花是送给我的?” 小孩像是被触电般连忙将花递过去,手指在微微颤抖。小摊主随手在路边采摘的野花,大小不一,却透着蓬勃的生机。 晏秋接过花,仔细端详了片刻:“找个瓶子插起来,放我屋里。” 宁见洲见状,弯了弯腰,干脆将阿维乌斯提起来,塞进薄被当中。 阿维乌斯脸上的喜悦还没褪去,就猝不及防和晏秋紧挨着,立刻变得无措拘谨,手指紧紧攥着被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秋也不习惯和小孩靠得太近,下意识蹙了蹙眉,宁见洲拿走他手中的野花放在一边,犹豫着开口:“你头上的针,现在能取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