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微微点头,伸手要去取头上的银针。宁见洲见状,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皮下肌肉时不时轻微的僵硬抽搐,眉宇间满是担忧:“我就问问。你先别动,到时间了吗就取?” “无妨。”晏秋轻轻摇头,将取下的银针一根根放进木质针匣里。抬眼看向坐得僵直的小孩,又看向宁见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旁的小孩因为他的视线,更加不敢乱动,生怕他突然变脸,或是露出嫌弃之色。 宁见洲仔细端详他脸色一会,确认取针后没有异常,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转头对僵硬的小孩说:“阿维乌斯,交给你一个任务,给你爸爸讲个故事,哄他——” 后半句还没说完,晏秋就开口打断了他,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胡闹。” 对着宁见洲他能放松下来,可面对自己的孩子,却始终没有亲近的想法。 “我是他的教父,让小孩帮我做点事怎么了。”宁见洲下意识想去看时间,却发现手腕空空如也,那只腕表早已抵押给老爷子。 他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当我不知道你在硬撑?老爷子说了扎完针后你得好好睡一觉,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亲子时光了。” 临走前,他又一次看向阿维乌斯,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冲着晏秋眨了眨眼,示意他把握住机会。 随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帘后,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宁见洲一走,晏秋身上那股卸下的疏离与凛冽气场便慢慢浮现。倒也没有立刻冷下神色,只是靠在床头,周身无声的压迫感便铺满了整个屋子。 阿维乌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下意识想后退,心底那点因得知名字而滋生的欢喜,瞬间被紧张压下大半。 床本来就狭窄,他一挪动,被子也跟着滑动,露出晏秋光裸洁白的小腿。 小孩顿时不敢动弹,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却依旧强忍着,怕惹得晏秋不喜。 晏秋垂着眼打量他,阿维乌斯年岁尚小,严苛的贵族教养早已刻进一举一动,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就连垂眸时眼睫颤动的幅度都很轻,全然没有恩里小时候的活泼好动。 他心头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自恩里出生之后,他便鲜少有无忧无虑的时光,眼下他自己的孩子,又重蹈了相似的桎梏。 他忽然明白宁见洲为何要费心撮合他们,执意让他们独自相处。 晏秋一只手搭在薄被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揉捏着小臂僵硬的肌肉,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手指。 他相当不适应眼下的相处,突如其来的血缘、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理智告诉他阿维乌斯是无辜的,可心底深处,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隔阂。 当着宁见洲的面,他可以善待小孩,可独处之时,他做不到放下所有戒备,也做不到回应小孩的委屈与依赖。 想到宁见洲离开前寄予厚望的眼神,看见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濡慕,晏秋终究改了主意。 他长臂一伸,揽住小孩的胳膊,将他带到身侧,认真地说:“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孩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带孩子,怎么和你相处。“ 虽然从前他带过恩里,但或许方式不对,失败的一塌糊涂。 ”阿维乌斯,你的母亲很爱你,也很期待你出世……我会尝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晏秋也没有再多说,松开手,仰靠着床头,缓缓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阿维乌斯偷偷瞄着身旁的男人,见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小声喊道:“爸爸。” “嗯。”晏秋淡淡应了一声。 “爸爸,你困了吗?”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听过很多故事……”宁见洲让他讲故事,小孩牢牢记在心里,想借着这个机会表达亲近,可从前从未做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晏秋眼都没睁开,语气平缓:“选一个最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 阿维乌斯挠了挠头,他被关在别墅里,鲜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哪里去找现成的趣事。他搜肠刮肚,想起几个听来的冒险故事,又担心太过幼稚,晏秋不喜欢。 “不必拘谨。” 晏秋说话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传来钝痛,他抬手指腹轻轻按压着眉心,“随便讲一段也可。” 阿维乌斯轻轻点头,仍旧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晏秋手腕处一道浅浅的划痕上,犹犹豫豫地开口,讲起旁听来的冒险故事。 维拉对待他严厉苛责,动辄斥责,但该有的启蒙教育一直没断过,因此他讲起故事来有模有样。 一开始声音还很轻,语速拘谨,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每讲上两三句,便会飞快抬头瞥一眼床头的男人,再迅速垂下目光,生怕看到不耐烦的神色。 晏秋拉高薄被,盖在两人身上,一直闭着眼睛安静聆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却也没有打断。 慢慢地阿维乌斯放松下来,故事越讲越是流畅,讲着讲着,胆子也大了起来。 毕竟和晏秋亲近的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一个故事很快说完,他不知跟谁学的,当场故事新编,按照自己的想法给故事安排结局。 晏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或许宁见洲当父亲会比他更合适。 伴随耳边传来稚嫩的声音,渐渐地他身体慢慢放松,呼吸愈发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阿维乌斯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变得平稳,停下口中的故事,慢慢抬头,凝望熟睡的晏秋。 卸下所有戒备后,晏秋身上的压迫感尽数消散,侧脸苍白柔和,褪去平日里的冷硬,看着很好靠近。 阿维乌斯迟疑很久,缓慢挪动膝盖,一点一点朝着晏秋的方向挪,每挪动一寸便停顿片刻,生怕动静惊醒熟睡的人。 或许是连续说话消耗太多精力,或许是睡着的晏秋太过温和,直到小孩大胆地紧紧贴着晏秋胸膛,也没有吵醒他。 阿维乌斯又等了一会,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晏秋搭在被子上冰凉的手。 温热的触碰让睡梦中的晏秋指尖无意识动了一下,吓得阿维乌斯立刻缩回手,胸口砰砰直跳。 等看见人仍然闭着眼,又鼓起勇气,双手小心翼翼托起那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放在自己的后背。 随后,他蜷起四肢,小小的身子缩到晏秋的臂弯之下,如同一只漂泊许久的幼鸟,终于躲藏进大鸟宽大温暖的羽翼庇护下。 薄被只能盖住他一半身体,阿维乌斯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又不敢大幅度动弹,身体维持着拘谨的姿态,鼻尖深深埋进晏秋的衣袖,贪恋地嗅着属于爸爸的味道。 他早就好奇晏秋身上的气息,无数个深夜,被维拉冰冷的训斥之后,闻着医生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父亲身上会是何种味道。 原来是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有些苦涩,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晏秋似乎隐约感受到怀里多出来一团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潜意识里没有推开,手臂自然而然微微弯曲,恰好将小孩圈在了自己怀中。 宁见洲在院外听到里屋渐渐没了声音,多等了几分钟,才掀开门帘往里瞧。 晏秋侧躺着,呼吸绵长平稳,显然睡得极深。阿维乌斯紧紧蜷在他的臂弯里,小小的身子贴着晏秋胸膛。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晏秋的衣袖,脑袋埋在他肩窝处,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脸上挂着甜蜜满足的笑,不见平日里的拘谨。 见两人依偎着睡得安稳,他放下帘子,朝院子里洗菜的阿柚低声叮嘱了句“不用叫醒他们”,便转身出了门。 他快步走向街上唯一的手机店,买了新手机和电话卡,沿着海边礁石绕了两圈,确认没什么人,才蹲在一块背风的礁石后拨通向南电话。 电话响两声就被接起,向南的声音从听筒那头压着嗓子传过来,难掩焦急:“你还活着?!” “我没事。”宁见洲语气平稳,“在一座海岛上,暂时安全。你在哪?我有事找你帮忙。” “我和隋奕在一起,就在邮轮沉没的岸边。”向南深呼吸两秒,彻底爆发,“活着你不联系我们?关遐和周泽旻差点要自己开船下海打捞你的尸体!媒体天天播报确认死亡名单,我他妈看到第——” 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的声音,混着咸腥的气息,盖过周遭的杂音,也掩去宁见洲声音里的郑重。 “我知道。”宁见洲出声打断,语气凝重,“别声张,我现在位置不能暴露。老周和关遐身边有人盯着,一旦我的位置暴露,晏秋也会跟着被找到。” 下午回来时,他听出海渔民说附近有打捞船出现,心里早已绷紧了弦,算算时间,打捞船登岛也就这两天,容不得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