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缓步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让他心底翻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郁气。 萧凛斜斜倚靠在软榻之上,明明把左臂衣袖挽至上臂即可,可他偏要衣衫半褪,展示线条分明的肌肉,原先包扎伤口的纱布松松散散垂落,露出那道刚刚开始结痂的箭伤。 少年帝王半点不肯让别人处理,正赖在原地,想方设法纠缠林知予。 “朕的伤口总是隐隐作痛,宫里太医动手,每一次都扯得皮肉生疼。唯有老师亲手为朕换药,痛楚才会消散大半。” 萧凛的语调放得柔软,裹着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目光牢牢黏在林知予身上,一刻也不愿挪开。 林知予坐在榻沿,手里攥着一卷崭新纱布,眉头微微蹙起,正耐心细致地一点点揭开粘连在皮肤上的旧纱布。他的动作轻柔到极致,时时刻刻留意着力度,生怕拉扯到创面造成疼痛。 大概是很少做这种事,林知予总是显得很紧张,指尖若是无意蹭过伤口边缘,便会骤然停顿,短暂斟酌之后,换个角度缓缓剥离。 萧凛乖乖坐着,全部心神尽数系在林知予身上,被扯疼了也不喊疼,完完全全看不出刚才呼着喊着怕疼的样子。 萧凛的视线顺着林知予低垂纤长的睫毛慢慢游走,掠过微微抿起的唇线,反复描摹他认真沉静的眉眼。那副模样毫不掩饰,如同盯着一份觊觎许久、近在咫尺的珍宝,满心都是不加遮掩的贪欲。 萧承立在屏风边缘,一时没有出声,胸腔里悄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在外殚精竭虑,日夜周旋。为守住大启万里江山,布设重重圈套引诱北疆可汗,还要提防季书璋一众叛臣暗中作乱,步步皆是险棋。可身为皇帝的萧凛倒是自在清闲,躲在深宫之内无所事事,借着换药这么一个由头,肆无忌惮的纠缠、撩拨林知予。 一想到萧凛在他的努力之下有了更多的时间亲近林知予,萧承心底的醋意和郁气就不断发酵,沉沉压在心口,连这几日操劳积攒的疲惫,都掺杂上几分酸涩。 萧承抬步走上前,径直在榻边空位坐下。 林知予察觉到身侧动静,侧过头望向他,“王爷回来了。”手上换药的动作没有中断,只是随口一句简单的问候。 萧承眉头轻轻一动,安静坐在一旁等候,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林知予终于清理好萧凛手臂上的伤口,取出干净纱布一圈圈仔细包扎妥当,轻轻打好绳结。 做完这一切,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萧承。 方才萧承进门之后,全程安静坐在一旁,瞧着好像有些反常。 林知予心底暗自思忖,反正药布、伤药都摆在手边,索性一并处理。 于是林知予转头,看向神色沉敛的萧承,“王爷,我也给你换药吧。” 萧承一怔,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几分,眼底漫开浅浅的暖意。他侧过头望向林知予,语调沉缓,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垂下眼睫道,“知予,也疼疼本王吧再过一段时日,本王就要领兵,出征北疆了。” “出征?”林知予手上动作忽地一顿,抬起眼眸,眼里盛满错愕,“为何突然要奔赴北疆?” 萧承为他解释道,“北疆可汗野心勃勃,觊觎关内沃土已久,如今已经踏入我们布下的圈套,很快便会率领草原大军南下进犯边境。季书璋一众朝中士族叛臣,暗中与北疆互通消息,打算内外联手颠覆朝局。这场战事不可避免,本王必须亲自赶赴边关坐镇,领兵迎战。”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即将到来的兵戈战火。 林知予怔怔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心底千头万绪纷乱交织。 他来到这个朝代已有不少时日,见过朝堂争斗,体会过深宫禁锢,却从未直面这般沉重的离别。朝夕相见之人,马上就要奔赴杀机四伏的沙场。 理智清清楚楚提醒他,萧承是困住他自由、将他锁在深宫的人,是这场纠缠不休的命运里,难以绕开的主导者之一。无数压抑、委屈,都是这个人带来的。 可前几日遭遇刺客突袭,危难关头,确实是萧承不顾一切赶来,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这份救命之恩,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古代医疗条件的局限。没有消毒药剂,没有完善的外科诊治手段,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刀剑创伤,仅仅一处简单伤口,一旦发炎感染,就足以夺走一条性命。 沙场之上流矢横飞,兵刃相向,处处潜藏致命危机,没有人能够许下平安归来的保证。 念头至此,一股沉闷的滞涩感紧紧攥住林知予的心脏。他不由自主设想最坏的结局若是萧承战死北疆,永远长眠在茫茫荒原之上,再也不会回到这座皇城。 林知予说不清这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怨恨真实存在,可生死别离带来的震动同样真切。爱恨纠缠拧作一团,堵在胸口,让他心绪纷乱,无从梳理。 一旁的萧凛倚靠在软榻上,原本嬉闹散漫的神色渐渐淡去,安静旁观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没有贸然开口打断。 萧承敏锐捕捉到林知予失神恍惚的模样,眼神闪了闪,眸光柔和下来,轻声问道,“知予,你是在担心本王?” 争名分 林知予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不愿意坦诚流露心底的波动,刻意维持着淡漠的语调,低声回应,“战场向来凶险,任何人奔赴前线,本就应当慎重。” 他刻意避开正面回答,不肯承认心中那一点难以言说的牵挂。他不愿让萧承察觉到,自己竟然会为一个囚禁自己的人感到忧心。 萧承将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微微倾身,向林知予靠近些许,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耳畔。 “前路吉凶难料,在出征之前,本王只是想多争取一些和你相处的时光。” 坐在另一侧的萧凛见到两人距离不断拉近,心底泛起不悦,轻哼一声,主动出声打断这份微妙的氛围。 “老师刚刚才耗费心神给你我换药,理应歇息片刻。皇叔若是需要旁人照料,大可另寻宫中侍从。” 萧承淡淡斜睨萧凛,争宠的意味直白显露,语气听着不疾不徐,却寸步不让。 “陛下仅仅只是一道浅浅箭伤,安心静养便能愈合。本王将要远赴千里之外,与北疆铁骑浴血厮杀,生死未卜。比起陛下,难道不该优先照料即将奔赴战场的本王?” 烛火静静摇曳,橘色光晕笼罩整座殿宇。 三人共处一室,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暗流汹涌。 林知予望着眼前对峙的二人,长长敛下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边的纱布。 林知予看着眼前互相较劲的两个人,慢慢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手边一卷纱布。 心里乱成一团麻。理智不停地提醒他,萧承是把他困在深宫的人,他现在所有身不由己,根源都在这个人身上。从他被迫留在皇城开始,层层束缚,强硬的占有,一桩桩一件件,从来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按理来说,萧承要奔赴险地,他完全可以冷眼旁观,什么情绪都不必有。 可念头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地方钻。 万一萧承回不来怎么办? 北疆一望无际的荒原,气候酷寒,战场上刀箭不长眼睛。古代医疗条件极差,哪怕只是一道普通伤口,一旦发炎感染,都可能直接夺走性命。纵使萧承久经沙场、谋划周全,心底自有胜算,可世事哪里有绝对?万一呢?倘若萧承战死在塞外,永远埋骨戈壁,再也不会回到这座京城……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口就闷得发空。 仇恨与桎梏是真的,可端午宫宴遇刺那天,萧承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同样真切。那场危机过后,他对待萧承、萧凛的态度确实松动了些许,不再时时刻刻竖起满身尖刺,但那份隔阂始终横亘在心。自诏狱风波结束回到皇宫,他从来没有真正对这两个人敞开过心扉。他清楚,自己永远没办法彻底释怀被强行禁锢、被剥夺自由的日子。 林知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来覆去的情绪,抬起头看向争执不休的叔侄俩,语气平平淡淡,“没必要吵,伤口总得处理。” 他转头望向萧承,“王爷,过来坐吧,我帮你换药。”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凛脸色沉了沉,手指攥紧身下褥子,满心委屈和不甘。他刚刚开口阻拦,本意就是想分开两个人,不想让皇叔独占林知予的温柔,没想到反倒促成了这个结果。 萧凛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清楚,是他和皇叔联手,将林知予困在深宫,用近乎逼迫的方式把人强留在身边。他贪恋老师近在咫尺的模样,可也时常惶恐。他能感受到,林知予温和的表象之下,始终隔着一堵高墙。他害怕萧承借着出征的机会博取同情,先一步得到老师的应允。 另一边的萧承眼底很快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这场无声较量里赢下一局。他从容坐到榻边,直接拉开肩头衣襟,露出端午刺杀留下的狭长箭伤。创面已经结痂,愈合得不算平整,边缘依旧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