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起宴会上见到的模样,让王将军一想就揪心,总是忍不住想质问陛下和王爷,是不是不给我们帝师大人吃好的,苛待了人家才叫他身上一直不怎么长肉。 转念一想,他又忧心林知予在京中太过危险,王将军知晓运筹庙堂、定策安邦靠的从来不是一身蛮力,可纵使心知帝师智计无双,一想到京中潜藏的杀机,依旧难以放下担忧。 王将军攥紧腰间刀柄,声线沉凝,“季书璋这群士族老贼忌惮帝师夺走权柄,北疆觊觎关内沃土,两方勾结,谋划刺杀,狼子野心,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们既然守在这里,就要配合好王爷引北疆入瓮,更要拼尽全力护住帝师,绝不能让那些奸邪之辈的阴谋得逞!” 副将郑重拱手:“末将明白!我等北境将士,皆感念帝师恩德,誓死护持!” 此刻关外,北疆斥候小队正策马前行。 众人一身寻常牧民装束,满心只想探明大启境内的真实情形。 他们全然不知,自踏入这片土地开始,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尽数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关内戍边将士一心守护之人安然无恙,而他们背后草原各部,即将坠入一张巨大的罗网之中。 想要永绝后患 傍晚。 信鸽落在窗沿上的时候,萧承正在翻看一卷关于边境粮草调度的簿册。 鸽子的脚爪在木框上抓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萧承没有抬头,等他翻完那一页,才伸出手,把鸽子从窗沿上接过来。 鸽子在他掌心里安静地歪了歪头,细小的腿上有片刻的湿意,长途跋涉而来,沾上了许多水汽。 萧承垂眸,捏住那卷细小的竹筒,轻轻旋开。 纸卷只有拇指长短,上面字迹工整有力,是北境王将军的亲笔。 北疆已派人分两路南下,一队抵达城关探查边防虚实,另有一队人马行踪隐秘,乔装混入关内,目标直指京城。末将谨遵王爷指令,已经放北疆密探入境,沿途自有人引导,一切按王爷指示行事。 萧承一目十行读完,指尖捏着纸卷送到烛火上方。橘红色火苗缓缓舔舐纸面,文字一点点焦黑卷曲,灰烬轻飘飘落在青瓷笔洗之中。他抬指,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碎屑轻轻捻碎。 一切如他所料。 萧承缓步坐回案前,铺开素白信纸,提笔蘸饱浓墨,笔尖落纸,没有半分迟疑。 “本王已知晓,一切按计划行事。” 简短一行指令落笔,仔细折好信纸,封上特制火漆,牢牢绑在信鸽足间。他抬手松开,鸽子振翅扑棱一声,在殿内盘旋一周,随即冲破窗棂,朝着北方边境疾驰而去,转瞬化作天际一点灰白虚影。 殿内重归安静,唯有窗外枝叶被和风拂动,簌簌轻响。 萧承手肘抵着案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簿册封皮,眸色沉沉。 北疆可汗野心滔天,觊觎中原沃土多年,且此人疑心远胜贪欲,纵然季书璋送去密报,谎称刺杀大功告成、大启朝堂群龙无首,他也绝不会头脑一热,倾尽草原全部铁骑贸然南下。 没有亲眼求证,没有实打实的消息佐证,他会始终驻足观望,需要有人在他的贪婪之心上添一把火。 北疆暗中联络季书璋、佟巍,在大启朝堂安插眼线,妄图里应外合。 想到此处,萧承心底淡淡嗤笑一声。 北疆在大启有密探,大启自然也在北疆有内应。 大启早已将棋子埋入北疆腹地,如水入大海,悄无声息。 萧承脑海中浮现出早年前见过几面的白发老者。 那是多年前他领兵深入北疆作战时偶遇之人。彼时两军厮杀惨烈,老者奉命前来刺杀他,当时他尚且年轻,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身受重创,最终在北疆兵败后沦为败军俘虏。可汗大军仓促撤退,直接将一众伤兵弃在戈壁荒原,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萧承生擒此人之时,老者浑身浴血,左肩箭伤深可见骨,长刀卷刃,依旧死死挡在其他俘虏之前,哪怕身陷绝境,也不肯屈膝。 旁人都劝他当即斩杀刺客,永绝后患。年轻时候的萧承却看着他满身不肯熄灭的韧劲,一时生出几分恻隐,没有取他性命,命军医简单包扎伤口,留下水囊与干粮,任由他独自留在戈壁。 那时的老者满心忠诚,认定自己生是可汗的人,死是可汗的鬼,甘愿为草原赴死。 只是一腔赤诚,终究错付。 老可汗认定他早已埋骨荒漠,当即吞并了他所属的部族,抢夺牛羊牧场,还将他的妻子强行掳入帐中肆意折辱。老者妻子不堪折磨,不出半月便自缢身亡。 等到老者一路辗转回到草原,等待他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帐篷,还有旁人含糊传来的死讯。 忠心被弃,家破人亡。所有支撑他拼死征战的念想,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边境小镇,如同无根的孤魂,最后主动寻到萧承面前。粗糙干裂的手掌重重叩地,用生硬晦涩的汉话,一字一句道出仇恨。 “可汗害死我的妻子。” 萧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彼时老者尚未满头霜白,眼底却已经看不到半分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你可以留下来。”萧承当时平静开口,“为本王传递北疆消息,时机一到,你的仇,本王替你清算。” 他不曾逼迫老者立下毒誓,不曾索要投名状,只派人将他送回去北疆境内。 可老者执意要重返北疆王庭,不愿就此隐身在北疆境内。为了不引起可汗一众亲信的疑心,他主动恳求萧承出手,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对外伪装成战败被俘、受尽酷刑之后侥幸逃脱的模样,并装出一副奉献自己的一切的样子,对自己妻子的事闭口不谈,让老可汗不必挂怀。 此番忠心模样成功取得老可汗信任,自此,他重回草原腹地,静静蛰伏。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极为低调,从不主动向外递送讯息,避免引人怀疑。可只要萧承派出暗卫寻来联络,他所知的一切情报,都会毫无保留尽数交出。 一枚埋在北疆眼皮底下,沉寂多年、极为稳妥的暗棋。甚至在萧承的帮助下,老者暗杀老可汗之后,为报答萧承的恩情,依旧为萧承传递北疆情报。 如今可汗派出斥候两路探查关内情形,这名老者正好再次派上用场。 萧承抬手道,“影。” 阴影之中,一道黑色身形骤然落地,单膝跪地,屏息等候命令。 “即刻派人前往边境协助。”萧承淡淡吩咐,“北疆两路暗探已经入关,若是途经集镇,不必刻意上前引诱。寻常闲谈,顺势散播流言即可,切勿露出破绽。” “属下明白。”黑影应声,转瞬消融在梁柱的幽暗之中。 萧承起身走到窗前,远眺皇城之外辽阔的天际。 北疆暗探正在一路探查,沿路所有流言、假象全都布置完毕,只等着他们搜集到想要的“证据”,便可回去向北疆可汗复命。 风穿过窗棂,拂起案上宣纸边角。 棋局已经铺开,各方棋子尽数开始走动。 一旦北疆可汗被流言蒙蔽,下定决心挥师南下,草原铁骑定会倾巢而出。待到两军主力陷入战局,便是收网最好的时机。 长久以来北疆盘踞关外,屡屡袭扰边境百姓,隐患难除,若是此战得胜,萧承打算顺势挥师北上,将整片北疆纳入大启疆域,永绝边患。 念头辗转之间,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林知予。 北疆战事一旦开启,朝中乱党必然伺机作乱。季书璋、佟巍这群士族老贼苦心勾结草原,图谋权柄,虽然萧承之前已经把佟巍收入麾下,但这老贼惯会见风使舵,眼见萧承不在京城、计谋即将成真,绝不会安分守己,好在小皇帝现在在他和林知予的教导下已经不会再任人摆布,毫无还手之力了。 萧承轻叹一口气,纵使他层层布下暗卫,日夜轮番护卫,萧承心底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萧承指尖缓缓攥紧,眸底掠过一丝沉郁。他可以平定北疆,可以肃清朝堂奸佞,天下棋局皆可从容运筹,唯独承受不起林知予遭遇一丝伤害。 待风波平定,再不许林知予置身险境。 他绝不允许端午宴会上的事,再发生一次 你这是在担心本王? 萧承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接连数日昼夜不休地谋划布局,边境密报、朝堂暗流一桩桩压在肩头,层层叠叠的琐事几乎将人淹没,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想,就是尽快赶回紫宸殿见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猫。若是运气好些,他还能把人拥进怀中,暂且放下所有权谋算计,安安静静温存片刻,再好好揉弄一番。 殿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透过轻薄纱帐流淌开来,铺满房间每一处角落。他刻意放轻脚步跨入殿门,木门的转轴依旧发出一丝细碎声响。纱帐之中的人影闻声,下意识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