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刺杀成功,林知予身陨,大启的陛下和摄政王也遇刺受伤,朝中再无主事之人,而且端午过后便是盛夏,大启军队向来循例休整,沿线边境防线兵力这时最为薄弱。一旦错失这个窗口,想要等到同等有利的局面,可不是白白耗上一整年那么简单。 只是北疆可汗心中仍存有巨大疑虑。中原士族人心叵测,季书璋野心勃勃,佟巍更是老奸巨猾,二人联手,谁也不敢保证不会他们二人会不会还藏有别的算盘。 更让他放不下心的是,奉命潜入京城执行刺杀计划的阿古勒,至今杳无音讯。 这么久没有传来半点消息,十有八九已经被抓,落入萧承手中,被囚禁在诏狱之内受尽严刑拷打。 倘若阿古勒扛不住折磨,将所有谋划和盘托出,刺杀的内情便会彻底暴露。 萧承智谋过人,多智近妖,一旦查到季书璋通敌的线索,极有可能顺势设局。 难保这一封报捷密信,不是萧承刻意放出的诱饵,引诱北疆大军贸然南下,落入对方提前布好的包围圈中。 想到此处,可汗眼底的喜色慢慢敛去。 纵然信中写明大启现在的朝局,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也不敢拿草原各部族数万勇士的性命赌这一把。 他抬手看向一旁的传令兵,“传令下去,召集所有部落首领和将士入大帐议事。” 传令兵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下可汗与几名心腹将领。穿帐而过的夜风掀起毡帘,烛火来回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沉闷压抑,如同风暴降临之前凝滞的空气。 半个时辰过后,各部首领陆续踏入大帐。 年轻的将士意气澎湃,步履之间满是战意,年纪稍长的首领显得更为审慎,眸色警惕,落座之前先环顾四周,最终目光牢牢锁定桌面上那卷密信。 等到所有人悉数落座,可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地传遍整座大帐,“季书璋自大启京城送来密报,端午宫宴刺杀顺利得手,帝师林知予身死,萧凛、萧承双双负伤,大启朝堂大乱,正是我们挥师南下的机会。”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短暂死寂,下一刻,汹涌的躁动瞬间爆发。 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天赐良机!林知予主持变法这段时日,大启边疆不断加固边防,屡次挫败我们南下的打算。如今此人一死,大启群龙无首,正是铁骑踏破大启城池的最好时机!” 周遭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季书璋与我们早有约定,事成之后互为依仗,只要大军挺进关内,他们在关内自有内应配合,拿下城池事半功倍!” 主战的呼声越来越高,帐内气氛节节攀升,战火的气息几乎触手可及。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之时,角落里一名白发老将缓缓起身,声音苍老,却能压住混乱的喧闹,“可汗,诸位首领,此事万万不可仓促决断。” 他常年在大启边境活动,双眼被风沙侵蚀得微微眯起,“消息出自季书璋之手,此人久居朝堂,心机深沉,与佟巍相互勾结,谁能确定他没有私心?再者,带队入京的阿古勒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们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 年轻首领立刻反驳道,“密信写明刺杀成功,交易已成,何须多虑!” 老将摇了摇头,“密信内容终究只是一面之词,倘若阿古勒被俘招供,萧承察觉通敌阴谋,这封书信便有可能是大启刻意抛出的圈套,等着我们主动出兵,深入腹地一网打尽。我们草原各部全靠骑兵驰骋,一旦中伏,根本没有退路,输不起这场大战。” 一名身披兽皮甲胄的将领挺身出列,语气笃定,声震帐中,“阿古勒乃我北疆勇士,骨头比戈壁顽石还要坚硬,断然不会屈从大启的刑讯逼供!” 话音落下,不少将士纷纷点头附和。 “不错!阿古勒自幼浴血征战,历经无数死战,怎会轻易吐露机密?” “他深受可汗信赖,心中记挂草原部族,就算皮肉受尽摧残,也绝不会出卖我们!” 博弈 白发老将缓缓摇头,面上不见松动,“勇士心志固然可敬,可大启诏狱的酷刑远超诸位想象。萧承手段阴狠,千百种折磨轮番相加,铁打的汉子,也有意志崩塌之时。人心难测,我们不能将整个草原的安危,赌在一人的骨气之上。” 两派观点再度僵持不下,帐内议论声此起彼伏,主战者渴望抓住良机挥师南下,怀疑者满心忌惮,不愿踏入未知圈套。 北疆可汗静静端坐,沉默地听着众人争。他心中清楚,众人所言皆有道理。 阿古勒骁勇忠贞,他不愿怀疑麾下勇士,可萧承的手段,还有大启朝堂那群大臣的算计,同样不容小觑。一旦决策出错,草原万千骑兵就要葬身关内。 他抬手,帐内喧闹瞬间平息。 “不必再争。”可汗目光扫过帐下所有人,沉声道,“分出两拨精兵暗探分头探查。第一队沿着边境潜行暗访,勘探各处关隘守军,探探大启的口风,看看是不是大启已无主事之人。第二队快马加鞭,乔装混入大启,核实密信内容,同时设法打探阿古勒的下落,暗中观察季书璋在朝中的行动。” 他话音一顿,立下指令,“在暗探带回确切实情之前,所有部族兵马固守驻地,任何人不得擅自越境挑起战事,违令者,军法处置。” 一众首领与将领纵有不甘,也只能躬身领命,陆续起身退出大帐。 偌大毡帐最终只剩下可汗一人。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卷密信,指尖缓缓摩挲帛上字迹,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萦绕不散。一切太过顺遂,完美得如同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低声自语:“但愿阿古勒守住了口,但愿季书璋此番所言并无虚言。” 可汗将密信仔细折好,锁进案头的一个木匣中,他向后倚靠在胡床之上。闭上眼睛静静等候远方传来消息。 帐外天色彻底沉入黑夜,草原狂风裹挟细碎沙砾,持续撞击毡壁,沙沙声响连绵不绝,仿佛一场席卷南北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关内悄然酝酿。 —— 北境城关,夜风呼啸,卷起黄沙拍打厚重墙砖。 一名戍卒立在城楼上,手举窥筒眺望茫茫北疆荒原,凝神观望许久,忽然间看到什么,迅速收起窥筒。 他不敢耽搁,快步踏下石阶,径直走入城楼内侧的将军营房。兵士单膝跪地,沉声禀报道,“将军,关外发现一队人马正向城关靠近,行踪隐秘,看身形,应当是北疆的人。” 屋内端坐的王将军闻言,缓缓抬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角泛起一些细纹。 “不出所料。” 他指尖轻叩案上兵册,语气从容笃定,感叹道,“果真如王爷预料一般,北疆可汗生性多疑,绝不会单凭一纸密信贸然兴兵,必定派遣人手亲自前来探查虚实。” 身旁副将躬身抬手询问道,“将军,是否命守军严加盘查,将这群人拘下?” 王将军微微摆手,眼底藏着筹谋已久的算计,“不必为难。等他们抵达城门,只需例行盘问,简单查验一番,寻个由头便放他们入关。”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传令沿线各处驿站、集镇守军,不必刻意遮掩,将流言散播出去,任由这群暗探四处游走打探。让他们亲眼搜集所谓‘实情’,一步步主动踏入圈套。” 副将瞬间洞悉布局,重重躬身领命,“属下即刻传令!” 王将军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关外无边无际的荒原,思绪不由得飘到去年除夕宴那一日。 他有幸入朝赴宴,远远见过当时立于天子身侧的林知予。彼时帝师大人谈吐从容,纵论边疆局势,一条条新政娓娓道来。正是靠着帝师竭力推动的变法,边境粮草充盈、军械补齐,流民得以安置,戍守边关的将士再也不必忍受粮草短缺之苦。 王将军心中满是敬重,他性子耿直,心底所想不掩半分,“帝师大人心怀天下,眼光长远,若不是大人鼎力扶持边防,我们北境将士不知还要苦苦支撑多久。沙场殒命的弟兄遗骨得以妥善归葬,塞外英魂得有栖身之处,烈士家属亦能领到抚恤,往后衣食有所依靠。帝师这般为国操劳之人,岂能任由北疆贼寇与朝中乱臣联手加害?” 外人都以为此刻朝堂动荡、帝师遇刺,唯有他们这群受过帝师恩惠、手握边关重兵之人清楚,一切都是摄政王萧承设下的局,帝师大人安然无恙,倒是陛下和王爷为保护帝师受了伤。 不过王将军认为理应如此,在他眼中,帝师大人瞧着身子骨就不太好,不像这萧家叔侄常年习武,体魄强健,便是身陷险境也有自保之力,更何况只是一箭而已,他们战场上的,谁还没挨过一箭了? 但林知予不一样,帝师大人常年殚精竭虑料理国事,身子骨素来单薄,可受不住这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