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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背对着林知予，感受着林知予柔软的指尖拂在肩头，心底却万千思绪沉沉翻涌。　　他苦心筹谋北疆大局，层层设局、步步推演，引诱可汗踏入圈套，在外人眼中一切尽在掌握。但他比谁都清楚沙场的残酷，风云变幻只在一瞬，箭矢与刀锋不长眼睛，任凭谋略再周密，也永远不存在百分百全身而退的保证。　　纵横北疆多年，尸山血海他早已见惯，强敌围困、孤军险境他都坦然应对，从来不曾心生畏惧。死生于他，本不算什么难以看淡的事，可他唯独放不下林知予。　　倘若他此番出征百密一疏，永远长眠在塞外戈壁黄沙之下，再也无法回到皇城那林知予，便只剩下萧凛相伴。　　长久以来，萧凛与他一同将人禁锢深宫，二人彼此制衡，平分朝夕相伴的时光。一旦他身死，再无人同萧凛相争，没有人从中牵制，林知予将会被萧凛一人完完整整的独占。　　往后晨昏四季，陪伴在林知予身侧的人是萧凛，能够守着他、靠近他、独占他所有温柔的人也是萧凛。属于他和林知予之间所有尚未完成的念想，全部化作泡影。　　一想到这副光景，浓烈的不甘、嫉妒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堵在萧承心口难以疏散。　　他谋划许久，步步紧逼，不惜以强硬手段将人留在身边，耗费无数心思，一点点融化林知予满身防备，不甘心最终落得这样一场空。　　这份执念盘根错节，牢牢困住他。他不怕战死，怕的是用性命换来的太平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怕他放在心尖上的小猫，最终归于旁人。　　萧承缓缓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积攒了整整二十八年的偏执与焦躁。　　他等了二十八年才等来林知予，心底最深处自然想要独自占有林知予，想要用一纸婚约，将这人完完全全归于自己。　　可他比谁都清楚萧凛的性子，若是自己只提出独自成婚，少年帝王必定当场阻挠打断，闹得不欢而散，白白错失眼下难得的机会。与其事后再起争端、徒惹晦气，不如索性借着这次机会，让林知予应下他们两人。　　道理是这么想，心底的醋意与不甘却半点压不下去。一想到往后林知予身边永远横着一个萧凛，萧承心中便微微发堵，暗自打定主意，等会儿免不了要言语敲打几句，好好膈应一下萧凛。　　一纸婚约　　林知予正用温水浸湿棉巾，倾身仔细清理伤口周围。暖黄烛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林知予下意识放轻力度，生怕一不小心拉扯到伤口，不然他也要幻痛一番。　　萧承安静坐着，后背半对着林知予，偏过头视线一刻不离林知予低垂的侧脸，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边。　　“知予这么细心，心里果然还是惦记本王的。”　　林知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王爷马上要出征北疆，如果旧伤复发耽误行军，北疆防线会陷入危机，遭殃的是边境无数百姓。我只是不希望此次战事横生变数。”　　又是这套面面俱到、刻意疏远的说辞。　　萧承低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他微微侧过身，离林知予更近一些，嗓音添上一层浓重的怅然，“知予，你不必拿百姓当做说辞。本王不怕直面北疆铁骑，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倘若此战出现意外，再也回不到这座皇城，再也见不到你”　　“别胡说八道。”林知予骤然开口打断他，语调不自觉带上一丝紧绷，“还未开战，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看见林知予下意识的反应，萧承心中暗自微笑，知道这番话语已经打动对方。他轻轻扬了扬唇角，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坚定，放缓语调，“那求知予答应本王一件事，好不好？”　　“就看在本王此行或许有去无回的份上。”　　林知予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萧承，“是什么事？你先说。”　　“不行。”萧承轻轻摇头，目光沉沉锁住他，“你要先答应本王。”　　林知予静静凝望着萧承深邃的眼眸，两人在摇曳的烛火里无声对视。他心里隐约察觉到对方有所图谋，可一想到方才那番生死难料的话语，心头重重一沉。长久的僵持过后，他终究败下阵来，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　　萧承眼中瞬间亮起光芒，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到林知予耳中，“等本王从北疆得胜归来，知予便与本王成婚可好。”　　林知予猛地睁大眼睛，骤然怔住，下意识脱口而出，“这”　　他完全没有料到萧承提出的会是这样的要求，巨大的错愕席卷而来，无数话语堵在喉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知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萧凛立刻急急忙忙上前一步，焦灼地出声打断，“不行！朕也要！皇叔不能独占老师！”　　萧凛看向林知予，少年帝王眼底满是恳切与执着，“老师，不能只应允皇叔一人。自从老师来到这里，便与朕日夜相伴，朕早已不能没有老师。若是皇叔得胜归来可以与你成婚，那朕也当同老师成婚。”　　萧承等的便是萧凛这句话，面上故作冷淡，慢悠悠开口，句句存心膈应萧凛，“陛下倒是会捡现成的。方才本王开口之前，你怎么不提？如今听见约定，急匆匆凑上来分一杯羹。”　　“何为捡现成！”萧凛瞬间被激起情绪，皱紧眉头，“老师陪伴朕时日长久，朕本就有资格！”　　“资格？”萧承眉梢微挑，语气漫不经心，“上阵奔赴北疆、直面刀光剑影的人是本王，并非陛下。如今要拿性命换取约定的人也是本王。”　　“朕是大启天子，自然有资格陪伴老师！”　　“陛下久居深宫，未曾体会沙场凶险，又怎知这份约定对本王有多重要。”萧承淡淡回击，寸步不让，可也没有直接否决萧凛的诉求，“也罢，本王早料到陛下不会甘心。想要一同履约也不是不行，只是日后切莫再同本王争抢。”　　嘴上这般妥协，萧承心底依旧酸涩难忍。他梦寐以求想要独享林知予，最后却不得不接受与萧凛共享，这桩心事，终究难以圆满。　　萧凛不肯退让，紧紧站在林知予身侧，“老师本来就不是皇叔一个人的，何谈争抢！”　　两个人又开始争执起来，一君一王，各不相让，目光却都不约而同落在林知予身上，等待着他的答复。　　林知予只觉得一阵头大，左右看着执着的叔侄二人，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逼迫到做出这样的许诺。　　他向往自由，本不该困在这座深宫，更谈不上与任何人成婚。可眼下萧承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眼下两人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软磨硬缠，不断劝说。　　萧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恳切，“知予，就当圆本王一桩心愿。若是能够平安归来，往后余生，本王定会好好待你。纵使要连同陛下一道，本王也认了。”　　萧凛紧跟着补充，声音柔软，带着哀求，“老师，朕不会逼你立刻履行约定，只是想要一个期许。只要你点头，不管等待多久，朕都愿意。倘若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们，漫长时日，要如何熬过？”　　二人一唱一和，持续不断地劝说，没有给他躲避逃离的余地。　　林知予沉默良久，胸口起伏不定。一边是生死难料的北疆战事，一边是长久以来纠缠不休的羁绊。　　他清楚，一旦点头，往后更加难以挣脱这片牢笼。可看着他们殷切的模样，再想起沙场未知的风险，所有拒绝的话堵在嘴边，迟迟无法说出口。　　几番内心挣扎，在两人持续的磨蹭劝说之下，林知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近乎缥缈。　　“好，我答应你们。”　　话音刚落，萧承紧绷的肩头骤然放松，眼底翻涌汹涌的欣喜，可想起要和萧凛共享，那股喜悦之中又夹杂一丝挥之不去的别扭。　　萧凛脸上立刻漾开明亮的笑意，迫不及待想要靠近林知予。　　林知予看着二人欣喜的模样，心底却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做出这个应允，究竟是一时的心软，还是从此彻底困住自己一生的枷锁。　　烛火依旧摇曳，将三道人影投射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一纸口头婚约就此定下，北疆的烽火尚未燃起，属于他们之间纠缠不休的宿命，又缠上了新的结。　　北境城关　　此刻关外，北疆暗探正策马靠近北境城关。　　一行人换上牧民常穿的粗毛毡衣，腰间藏好短刃，混在往来通商的人群里，缓缓靠近城门。　　领头的探子目光不曾停歇，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城墙排布、塔楼值守兵力，又仔细打量守门士兵的神态动作。小队众人彼此心照不宣，每个人都暗自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应对严苛盘查。　　轮到他们上前，两名守关士卒迈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