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走了之后的第二天上午,阎埠贵被叫去了街道办。
通知来得很简单,是街道办一个年轻干事骑自行车到院里递的话:阎叔,王主任让你上午去一趟办公室,有点事要跟你当面说。
阎埠贵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我这就去。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用水抿了抿,还特意把平时不太穿的皮鞋拿出来擦了擦灰换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自家那扇门和院子里在晨光中忙活着的邻居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总觉得自己这一去就回不到从前了——虽然昨天王主任来通知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不去一趟街道办、不亲耳听到那句正式的宣布,他心里总还留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
街道办就在南街尽头那条巷子里,一栋灰砖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牌子。阎埠贵到了之后敲了敲门,里面有声音说,他推门走了进去。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老阎同志,坐下说话。
阎埠贵坐下了。他双手接过那杯茶,但没有喝,搁在面前的桌上。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因为常年在院里管事的习惯,他即使在现在这种局面下也不愿意让自己显出退缩的姿态。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不像昨天那么硬邦邦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老阎,昨天我去你家跟你说了取消三大爷资格的事。今天叫你来,是正式把决定书给你,流程要走完。
他把桌上的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盖着街道办公章,写明了阎埠贵同志不再担任四合院管事大爷的决定,署了日期和王主任的签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阎埠贵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王主任,这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我当了这么多年的三大爷,院里的大小事我都经手过,街坊邻居有什么事也都来找我调解。就因为解成那孩子犯了一回错,就把我这么多年的工作抹了……
王主任看着他,语气平和但认真:老阎,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你儿子一件事就能决定的。你好好想想,你在院里当大爷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阎埠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主任继续说下去了:你当了这些年三大爷,院里谁家里有困难你帮过谁?聋老太太生病的时候你去看过几回?你儿子闹事那天你在院子里看着,你拦了吗?你昨天来派出所打听情况的时候,你想的是儿子犯了错该怎么教育,还是怎么把这事压下去不让人知道
阎埠贵的脸涨红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王主任,我……我也是为了院里好……我平时管着院里的事,让大家安安静静过日子……
安安静静过日子?王主任微微摇了摇头,老阎,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当三大爷这些年,除了在院里管东管西、收摊子费、调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之外,你还干了什么?你有主动去关心过院里那些真正困难的人家吗?你儿子闹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你第一时间出来制止了吗?没有。你只会算你自己那点小账,没有真正把这个院子当回事。
阎埠贵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了。他的手颤了一下,茶杯里的水荡出一圈涟漪。他想辩解,说我也帮过谁谁谁我也调解过什么什么事,可王主任那一句你只会算你自己那点小账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心里,让他那些辩解的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王主任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这些,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一点,老阎。你因为儿子相亲失败的事,在院里散布了一些对何雨柱同志不利的言论,说你儿子是被何雨柱抢了媳妇。这件事公安那边已经查清楚了——女方自愿选择何雨柱,不存在什么。你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不但不劝解自己的儿子,反而在背后帮着传话,让你儿子觉得自己有理去闹事。这种处理方式,已经严重影响了院里的团结和稳定。
阎埠贵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我没有散布……我就是在家跟儿子说了几句……
但你的话传出去了,你儿子也听进去了。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老阎,群众影响太坏了。院里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说你阎埠贵连自己家的事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好一个院子?你的威信已经没有了,你继续当这个大爷,以后谁还听你的?
阎埠贵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一样,从挺直的腰背慢慢弯成了一个蜷缩的姿态。他张着嘴想找最后一句话来说,但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样什么都吐不出来。
王主任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老阎,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让你难堪。我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当管事大爷这些年,做得好不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是大家说了算的。现在大家觉得你不再适合干这个了,你就得退下来。
阎埠贵低着头,声音又哑又低:那……那院里以后谁来管?
院里以后直接归街道办管,不再设管事大爷了。王主任说,你安心过日子,把你儿子管教好。他年纪还轻,犯了一次错还有机会改。你要是在这件事上教不好他,以后才会真正毁了他。
阎埠贵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水磨石纹路,那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他这辈子的路——自以为走得直走得正,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这条弯路上绕。窗外传来了街道上自行车的铃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热闹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他终于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张纸。纸面光滑冰凉,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王主任,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王主任也站了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阎埠贵走出街道办的大门时,外面太阳正好。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打印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盖着红通通的公章。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棵歪脖子树、哪里有个修鞋摊、哪家的院墙上有道裂缝。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连路边那些他每天都看到的事物都在阳光下变得模糊起来。
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院子里正在为午饭忙碌着。刘婶在水龙头底下洗菜,张大妈在院角晾衣裳,几个孩子在院坝里追打嬉闹。看到他回来了,刘婶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什么也没问。张大妈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里带着客气也有疏远。
阎埠贵没有看她们。他低着头穿过院子走回了自己家。推开自家那扇门的时候,他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咋说的?
阎埠贵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老伴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阎埠贵在堂屋里坐下来,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宣布他不再是三大爷了。从此以后,这个院子里再也没有阎三大爷这个人了。他在院里吆喝了半辈子的、出门就有人喊他三大爷的那个身份,就在今天上午、在那间灰砖小楼的办公室里,被轻飘飘地一笔勾销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静静地浮动,没有风,一切都像是凝固住了。
那天下午阎埠贵一直没有出门。傍晚的时候院里的人出来乘凉,看到阎家的门一直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有人路过他门口时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就走了。阎埠贵这大半辈子在院里说一不二、管东管西,可真正到了他倒台的时候,连个上门安慰的人都没有。
何雨柱傍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到了刘海中。刘海中正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乘凉,看到何雨柱就招了招手:柱子,阎埠贵今天去街道办领了正式的通知,三大爷彻底没了。
何雨柱在他旁边站定:我知道。他上午去的。
刘海中哼了一声,蒲扇摇了两下:他那个三大爷早该撤了。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院里的人有几个服他?要不是易中海倒了之后实在没人了,他当初也轮不上。
何雨柱没有接话。刘海中又摇了两下蒲扇说:现在就剩我了。虽然不设管事大爷了,但我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大家有什么事还是会来找我的。
何雨柱看了刘海中一眼,没有接他的茬。他转身回了自己家,进了屋之后把门关上,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刘海中跟别人闲聊的声音,隔着一层墙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三大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易中海在牢里,阎埠贵被撤了,只剩下刘海中一个人在那里守着那座已经塌了大半的旧亭子,还在以为自己是这座院子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可他没有想过,这座亭子早就不是当年的亭子了。他刘海中也好、易中海也好、阎埠贵也好,都只是那个旧时代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时光里。
何雨柱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暮色中的人影。有人进了院门,有人出了院门,水龙头底下有人在洗菜,墙角边几个孩子在用树枝画着格子跳房子。院里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三大爷没有了,这座院子归街道办直管了,再也没有人顶着管事大爷的头衔对别人指手画脚了。
何雨柱收回目光,转身去厨房做晚饭了。锅里的油烧热了,他把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生活还在继续,不管谁倒下、谁上位、谁走谁留,日子总得过下去。何雨柱站在灶台前面把菜翻炒了几下,往锅里撒了把盐,颠了颠锅,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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