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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血泉之二(第1页)

黑血泉,之二

他冲出卧室,衣物杂乱;夜似乎比平日更黑。他扶着墙壁,去找提灯,将它别在腰上。

他推开教会的正门,踉跄地走进夜里。漫天遍地,都是黑色。夜与水地界限不再分明,仿佛这黑湖之水,逆流中空,残月只留微弱的一息,始终照在教堂的南面,水中的浅滩上。遥远艰难地,他见到那仍状似颓然,立在水中的人影,不由猛吸了一口气。

“洛兰——”

他叫道;但声音从未能完整地发出过。

维里昂弯腰咳嗽。一阵浓烈芳香弥散空中,将他噎住。他咳嗽,越发剧烈,而越渴求空气,那香气就更涌入他的胸肺,馥郁沉杂,好似燃烧。在他身旁,提灯光明微弱照耀的地方,一树老木兰硕大洁白地立在阴影中,对他洒下木影,但他知道,他闻到的,不是这好心香木的气味。

“洛——兰——”他挣扎道,擡起手,“洛——”

月光的细泉下,他见到那人影踏着水,走动了,向浅滩而去,然而他无法喊出他的名字,仿佛洛兰这个名字,不对。

维里昂跪在地上,腰间的提灯虽他身体的颤抖摇曳光明,于黑暗中奄奄一息;他无法庇护这光亮。那香气烧着他的喉,他的肺,他的鼻腔。他尝到香甜的血味,但这儿没有一滴血。

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像是不想让这香沉入胸腔,但这不能实现,而那香气,也不满足只焖熏他的喉肺。

他彻底弯下身,手痉挛地向下移动,嘴唇颤抖。他将头靠在地上,咬紧牙关,才让唾沫不流下唇边。

了不得的痛!他心想,痛在心上。奇怪他不觉得这惊人的痛会致命,尽管确实以雷霆之威将他从残存的睡意中的唤醒,冷汗淋漓;他的头脑却清晰了,搜索着脑内的回忆。哪儿。哪儿。哪儿——他在哪闻过这香味?这似乎是来自梦中的香气,于是矛盾地,它既然将它驱逐出了梦境,则如何回忆,他也无法记起了。

最终,他只模糊地想到,这香气像种病榻上的弥留的垂生之气。若这猜测是对的,他这天早上才闻到过。

女王时常生病……

等疼痛散了,他起身——那对面的人影自然已经消失不见。他向月光照着的地方走去,踏上栈道,脚步声划开阵阵渗水的刺裂木响。木桥和水面如此近,他仿佛行在水上;提灯,显出是个正确决策,尽管只能照耀周遭七八寸的圆周,但无此器具,他几乎目盲。

风低拂,旋转,搅动着周遭的香气,叫人仿佛置身漩涡的中央。等行到了湖心,维里昂转身回望,不能见到教堂的半分轮廓。他像踏在万丈深渊的上方,只有身下水藤散开的枝叶显出水的波纹,而其中若隐若现的游物身形,又宛似四人长的巨鱼,缓缓经行他脚下。他感到无法言说的心悸,却既不能,也不想回头。

他靠近那片浅滩。

“洛兰!”他喊道;没有任何回应。此人有如凭空消失。他的眼睛艰涩,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月下明地,像是害怕晃神间它就会转为沉沉黑暗。

但它是稳定地:幸运之至。维里昂走下栈道,踏入水里,鞋被水浸透,清冷寒凉。“黑池”在真夜中吐息,吹动四周草苇,他向前走,它们亦不停止歌唱,而,许是他太紧张,他感到这声音像他从未听过的悲哀挽歌。

当他走过水草丛,那歌声停了。追寻的月光就在眼前,洁白明亮。他一时痴了,站在它光亮的边缘,向其中望,面带微笑,因疲倦而有几分恍惚。

“啊。”他喊道:“你在这里,洛兰!”他向浅滩走去,“你在干什——”

我找到他了。他满足地想到,不确定他先前在担心什麽。也许洛兰只是想夜间外出散步;也许他感到心烦,又或者,他确实也在意,好奇那个秘密。

——但他知道的,不是吗?当洛兰夜间出去,他就变得不像他了。他会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正在月光下,维里昂见到一个男人,背对他站着。当他呼唤他的名字,他确实转过身,用眼睛看着他。

他再没能说出一句话。颤抖从腹部降下双腿,好似催促他拔腿就跑,若非理智仍负隅顽抗,他确会从命;他站在原地,汗如雨下,嘴唇打颤。

这看着他的男人不是洛兰。

——尽管他长得就像洛兰。哪怕寻遍了世上每双眼睛,恐也会说:是的,他们看上去别无二致,一样的面孔,一头黑发,一般模样。

但眼睛,正是眼睛,不同。这男人有双恐怖的眼睛,每置目光都像死亡。一双生者永不会有的眼睛。

他向後退,摇着头。他头脑混乱,无话可说,嘴唇却不听使唤地动着:“洛——洛——”他不知自己在说什麽;那声音古怪地变换:“伦——兰——拉……”

那被拣选出的一个音节机械,入魔地重复着,舌尖打在齿龈上。汗水滑落他眼前,朦胧中,他见到那男人转过头,看向湖岸的一个方向。

他眨了眼;人影消失了。

维里昂摊开手掌,见到掌心的黑色,头脑昏沉,他停留原地许久,才最终向前去,四周空无一人,只留月光仍照在山壁上,周遭晕开暗淡白环。他前行,无力擦去额上的汗珠,踏上陆地,只留下一层浅水,向那山壁走去。

困难:当他脚步虚浮时,难以说出究竟是他自己腿脚疲软,还是脚下的陆地粘稠柔软。他感到他不是踏在泥土上,而是陷在一种软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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