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一种肉里。
正在他这麽想时,他就看到那东西了。某一瞬间,他说不出那是什麽——他或许想要说那是一道洞窟的门,然而脑海深处总有声音阻止他做一个如此简单且显然正确的判断。这是个洞窟的入口——它存在在此地如此久却从未被人发现之事固然可称奇怪,但总归可被四周人迹罕至和茂密水草来解释——但他的头脑,转了个圈,带给他阵阵眩晕感,说,不。
它说——不——这是张——嘴。
月光照在他的背後;他感到他的额头上一凉。有什麽极为冰冷却粘稠的东西落到他的额头上,就在这扇“门”下。他擡起手指去擦拭,那黑暗就坠落他眼前。
粘稠,沉重的黑色液体滴落他的指尖,坠入地面,像血融骨肉一般消失无痕,而和他周围先进如帘布般坠落的黑潮比,这一滴降临确实如沧海一粟:他见到如雨渗房梁一般的黑色液体从这一人高的洞窟边缘滴落,而当他低头,他只见到树脉般的黑流汇入其中。
这黑色染黑了他的鞋,沾污了他的袍;他知道他的头发定也沾上了片片墨色,却无暇顾及,僵硬地朝那宛如冥府般不见光明的洞窟中望去,一无所得,只听到风声贯入其中,不出与岩石摩擦的硬声,倒像是气流吐出喉头。
“……洛兰?”
他张开嘴,站在黑穴边缘,空落落地望向其中。
风灌入那洞窟,几近涌入他的喉咙。他没能发出惊呼,而只随地面塌陷而向前倒去,无处可攀,落进那洞窟里。他的手当机擡起,去摸索任何可防止他——跌倒的事物,碰到那丝状,漆黑的草木,碰则枯朽,而他也惊遽地将它们放开,再无依靠,彻底滚落其中。
这是张嘴,他心中那声音说道,现在它张开了。而即使他想要反驳,他也不能。维里昂摸到那丝状的草木,令他想到片片肉丝。他的背挂在坚硬的物块上,身体翻转碾过被水浸湿的软泥地。从时间判断,他必定落了相当高度,然而他却感觉不到过多损伤,只觉得筋疲力尽,难睁开眼。
他听见汹涌,丰沛,如泉般的水声。
当他意欲起身去寻,硬物划空的飕声从他上方传来,他混乱不堪地在地上爬行摸索,心知肚明如目盲眼瞎,难以躲开,一目如逾千斤,黑暗压迫五感。他的手陷入地面,深深没入那土中,感到黏液涌出,好似凿人骨血。
维里昂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硬物落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当来人护在他身上时,黑色的粘液从他的额上滑落,令这银发白肤的年轻男人像淌着黑色的泪水。他的手臂擡起,紧紧抱着此人的腰部。
他无法睁开眼。
“维格,”来人说:“你怎麽在这?”
“啊!我的大人。我的大人。”他狂乱,惊骇地呢喃道:“是你来了,是你来了吧?”
他意识如此,对方无可奈何,只好将他扶起,回道:“是我。发生什麽了?”
他无法回答;他口齿不清,喃喃自语地嘟囔着不成文,无法理解的话,沾染的黑色液体滑下额边脸颊。一只手,他感到,温和冰冷地擦拭他面上的污渍,令他僵硬的嘴角露出个类似笑容的表情。他无法表述——一种如何剧烈的情感从他的心中涌起,几乎将他整个吞没了。那阵时间般不停息的泉声在他耳畔响起,人荒诞不经,向内注入久远的背叛和忠恳之情,而口中只叫着:我的大人,我的大人。
他睁开眼,看见的却不是黑暗。明朗的月光照耀目之所及的整个空间,黑白相间,一如他眼角边的泪水。
他身边,这男人沉默不语地扶着他,同他一道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们置身于一巨大坑洞的底端,四周岩层梯起,土层深黑。成百上前的骨骸由自从无记载的形状,高可达数十米,横铺上下,覆过散落的,老旧庞大的砖石,而这不可计数的石骨硬物中,黑浆如泉喷涌,似水流淌,自四壁流下,汇入中央。
然而——四方景象诚然不可思议,但无一有他们顶上这物件惊人。
当人擡起头,可察知这宽有数百米的坑洞是被一具骸骨盘绕围成的,这事实被发现需费时间,其一是因为馀下的骨骸都是石灰的白色,而这骸骨,却几乎和周遭环境一般,被染成了黑色。头在观者的下方,最靠地面的位置,倘忽略起大小,有几分像犬类头骨,却又更崎岖尖锐些,一块巨大的黑色横角,像十馀栋房屋列在一处散落一旁。其颈有数十米,向上擡升,显露出这骸骨是向下被埋藏和死亡,几乎如同坠落此间;而最出格的要数其躯体,後接一条长尾,骨骸相接如环山长蛇。那张开,显着受损的腹腔,此时就在二人上方,从它侧面伸出的两道骨翼好似擎天的树柱上接岩壁,环绕整个洞窟。
庞大,是人的第一印象,也可能是最终印象,因为他们感到以人之力无法将其描述。企图描述它,绘下它,封存它,即使在回忆中,都是种奢望和对为人之事的僭越,但无论如何,人会这麽期望着,并伸出手。
从那高耸的骸骨中,近胸腔的位置坠下最黑,最浓郁的瀑布,落在他身前。他伸出的手中握到它的重量而不畏流逝:它生生不息。
维里昂的嘴唇就要碰到它,他身旁这人却伸手,将他捧着的液体打落了。
“不要喝。”他见他艰难地对他说,後退一步,面露苦痛之色:“这就是那‘血井’的位置。这是‘黑血’。”
他看着他。黑色从他手掌落下;他面前这男人捂住自个的左胸,手背上青筋暴起。
仿佛他的心在痛。维里昂看着,不知为何,只是轻柔地开口,眼泪簌簌滚落:“我明白,”他同他说:“我明白。”
他瞧见他在月光下擡起头来,绿色的眼珠里闪烁受痛的惨光,他看着他,言语似被幽灵所控而出:“我明白。但你,我的大人……”
那胸腔里的心跳着,在上方骸骨的阴影下,显得渺小了。他听见自己柔声说:“我的大人——为什麽你这麽……痛苦呢?”
没有回答,只有悬泉坠落之声洒落其旁。他们彼此看着,直到这男人对他说:“你累了。”他是对的:“让我们离开这里。”
周围似有天罗地网:如口高有数十米。但他沉默无言,灵魂出窍般跟在他後面,地上,每走一步,土里的黑泉都喷涌而出,像伤久不愈的肉土泥壤,从记忆存在的时间开始,一直流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