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女神,其一
她手撑头颅,靠在她身边,听呼吸传出的密文;女王,喘息挣扎,夏季的真夜粘稠炎热了,过了半夜,不知觉地将手臂伸出软毯,像白茧中的蚕蛾,被千丝万线的绸缎束缚不出。一切都是白的:她的睡袍,可见腕骨形状的手臂,侧转着的颈脖,胸襟敞开处但见松弛的柔软。
从月落到日出,她便始终侧躺在她身边瞧着她,这帷幕深黑然而装饰雪白的大床让这两具女性的身躯显得比真实更柔软,几乎稠腻可折。一切都是白的——她伸出手去,碰到她面前那张沾了薄汗的脸;除了她的脸。
她抚摸她脸上的红晕,其浅淡却丰腴的红好似是从血中所剩无几,却不可抑制地涌出的,个中温暖也好似这身体在深夜中被午夜太阳所护佑,只是人眼不可见。她摩挲她的脸颊,碰到岁月的痕迹,却仍然丰润得使人怪异:平日是这样的吗?还是只在夜里,苍白疲倦的惨淡消退了,在避人耳目的地方,悄然改换面目?
手指从颧骨落到下颔;她拨弄她的唇瓣,碰到唇瓣後滑腻的湿润唇肉;当她靠近她,她的呼吸如醉酒铃兰,从封闭的钟型花蕾中喷涌而出,划过她的鼻翼,双睫轻轻颤抖,言语呼之欲出。
——。
一个名字;女王,没能付诸言语,她的身体陷入床中,双手擡起。月亮正坠落高天,在其馀晖下,王後俯下身,将嘴唇印在她的嘴唇上。她吻的这对唇瓣柔软,湿润,身体颤抖,将她的这具颤绕;那时常拘谨的唇瓣微笑,惯常孤冷的双臂柔软将她的颈脖环绕。
她感到她坠入一片月海,洁白冰冷,只是这月亮是如此欢愉地在欢迎她。
“亲爱的,亲爱的……”她在她耳边说道:“我想你。我想你。”
王後笑了;“姐姐。”她离开身,脱离她的手臂,见那朦胧绿眼在睁开前一瞬,只丝缕神情便能瞥见梦碎的迷惘和惆怅。
维斯塔利亚,伸出手,爱怜地抚摸厄德里俄斯汗湿的额头,见她如孩童一样无助地,在半梦半醒中望她。她的笑容始终不变,黑发倾落如瀑。
“姐姐,”她柔声说:“你梦见什麽了?”
“啊!”她惊呼一声,彻底醒了,挣扎起身,要远离她,面上如此惊惶,似乎随时可因惊骇失语泪流。
“我理解,我理解。”她仍然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一定是个噩梦,您说呢,姐姐……”
她不答;她能见到她的身体不住颤抖,有如崩落的山雪,在某种天力下不可自制亦不可挽救:身居皇位,她时常是惶恐的,但从未一次,像这刻一般心悸。她见到她的嘴唇颤抖,但什麽话也不能说,只擡起手,抱住了自己的胸口。黑暗中,可见一串晶莹的水光从她黑发掩映的脸颊旁滑落。
“怎麽,”王後擡起手:“如此惊惧?让我替陛下擦去……”
她躲闪;她亦没能说出这个词,泪水。房门被敲响了。
“母亲?”门外的人说道,易于想象此人皱着的眉头:“发生了什麽事?”
她擡起头,面上因恐慌无表情的神色被击碎了。瞬间,她流露出无限的心碎和有口难言的无奈,泪水夺眶而出。王後轻笑一声,披衣起身,拉开了门。
“来得这麽早,”维斯塔利亚擡眼望来人蹙紧的眉头;他穿着束领的黑袍,她穿着相似的白袍,好似争锋相对,“拉斯蒂加?”
“算不上早。”王子回答,“今日是谒见日,已经排起了队。——母亲如何了?我听见里面的声响。”
“没什麽。”她擡起一只手,显得轻松:“做了个噩梦。我先帮姐姐更衣,你可能得再稍等一会了。”
内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两人都向内看,只听床帷深处传来不稳的嗓音,说:“不。”女王伸出一只手:“让他进来。”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拉斯蒂加。”她仍然说,这回,只对着一个人了:“来我这里。”
他几乎拨开她的手冲了进去。她冷眼看他跪在床边,听身後传来一声调侃:“关系真好,对吧?”
维斯塔利亚回头,见伊兰兹方廷身穿镶金的红褂,靠在梅伊森-扎贡漆黑的石柱上,手上摆弄着自己的一束发辫。
“和这个儿子比起来,我时常觉得我这个丈夫是多馀的,真叫我怀疑自己的意义。”他笑道:“妻子不传唤我,可让我无所适从,夜夜孤枕难眠。”
“噢。”王後态度锋利地挑起眉毛,面带微笑:“到了这个年纪,王夫阁下,我们的任务是辅佐女王的政务,维持家庭和後嗣的和谐,而不是个人的亲密和欢乐——况且,”她话锋一转:“我很难相信您是——寂寞的,您说呢?”
第一王夫笑得垂下肩膀。“好吧,好吧。”他回道:“原谅我的个人精力之源,同时别怀疑我的忠诚,维斯塔。我一直对我尊贵的妻子忠心耿耿,尽管我得承认——我们的个性和,风格,都不那麽搭。绝无冒犯,维斯塔……”
他擡起眼,掀开那对澄蓝的眼睛,看向她,令她想到了一个人:“我向您承认,”他用他一贯的轻浮态度说:“我常觉得当初我如果跟您结婚,会要好得多。衆人合意,这样,或许陛下也能和自己的真爱结合——虽然仍然少不了雷佩恩那北方佬的骚扰,但再怎麽说,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足以为美事。”
伊兰兹方廷朝屋内投去一瞥:“譬如,这儿子的父亲。他就很适合服侍她,我敢说他父亲一定像他。”
“伊兰兹。”维斯塔利亚低声,醇美地说:“我也必须提醒您,这话就算是您来说,也太失礼了。”他闻言摆了摆手,将脚换了重心,显得镇定自若,连连说,这有什麽,这有什麽:“我对您说,维斯塔,是因为我们是朋友。难道不是?”
她笑而不答。内里,床帘窸窣,那跪着的人直起身,帷幕像将他吞了进去。
“并且,我说的,您知道千真万确是实话。”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我已经见识到,他有无与伦比地忍受病患的能力——我在他那个年纪绝做不到。我向您承认,我刚和陛下结婚时,听着她咳嗽,病痛,呻吟声,能整晚整晚失眠,全然是折磨,他则相反,好像甘之如饴了,真乃怪事一桩。”
“那是你冥顽不化。”王後说,收回目光,宣布道:“我猜她今日无法会客了,病得很重。你还有精力陪我一程,王夫阁下?”
“乐意之至。”他耸耸肩,立直身子,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若邀我去另些场合,我答应得还会更愉快些。”她摇摇头:“再油嘴滑舌,我也无法网开一面了——你今日来,究竟为何事?”
“也没什麽。”他跟在她身後,忽地俯身对她说:“我听说他和卡涅琳恩结实打了一场,又烧了你和米涅斯蒙一起经营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我怎麽回答,取决于您怎麽问。”王後轻快回答道:“您想要知道什麽?”
“你知道我:我不关心那女孩的生活。他只要不想起我这个父亲,来找我麻烦,我就感到很满足了。至于你和米涅斯蒙,谢天谢地,干我何事?”王夫道:“但这次是我和他对打,我想知道他是否是个需要……斟酌的对手。”
她沉默了一会,接着不可抑制地笑了。她们身後,传来阵沉重的脚步声;维斯塔利亚乐不可支地对伊兰兹方廷说道,压低声音:
“您瞧,伊兰兹,”她说道:“我推荐你自个摔下马,不要和他打!'
她说完这话,他就颇为识相地离开了:伊兰兹方廷,和他给人的印象相反,实则是个颇圆滑,知进退的人。若能得到心之所想,他绝不犹豫,但如果这东西太难企及,则也不吝果断撤退,仍然保持着不变的乐天和欢乐气度。
相反,她心想,当那穿着黑衣的男人经过她身边,像阵沉闷的死风时,对比是如此强烈:阴郁,沉重,死寂。一座荒原。他几乎什麽也不想要,而他想要的,那唯一一样,像只存在瞬间的融雪冰山,会顺着手掌流逝,永远也得不到。
她去向衆人宣布女王抱恙的消息。等她回到房间,她已经睡着。她走到她身边,见那手指垂落,几乎像瓷器苍白,道道泪痕残留面上,像镀着月华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