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512章 青岩岁除迎客至（第1页）

腊月二十八，苍梧郡南面刮来的寒流终究没能越过高崖，落到青岩坳里的，只剩下一场温吞细碎的小雪。

山坳里新修的石阶官道两旁，早已挂上了一水儿朱红的皮纸灯笼。灯笼里燃着掺了微量硫磺与松脂的兽油，即便风雪扑面，那点橘红色的火光依旧摇曳不灭，将整座白雪皑皑的山坳照得暖意融融。

自打当年老族长顾青山领着阖族老小在这荒僻的山坳里斩荆辟地，顾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已有数十载。从最初那几十号衣衫褴褛、在泥沼妖兽爪下艰难刨食的逃难族人，到如今凡俗与修行子弟合算已逾千口，整座青岩坳的村落早已顺着山势延绵出数里十地，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

清晨，祠堂偏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顾世明两手拢在厚实的大氅里，正就着油灯，神情肃穆地翻阅着一本三寸厚的红皮总账。顾明月一身素净的青缎道袍，腰间悬着玉佩，神识如细丝般掠过账册上的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

“族长，我刚刚核验过三遍了。”顾世明呼出一团白汽，眉宇间难掩一股抑制不住的振奋，“这一年里，外头各处灵田收成平稳，矿坑里洗出来的赤铁精矿大半按市价脱了手；松记药行那边，昌玉丫头持家极有章法，单是咱们后山丹房一年间匀过去的止血散，便在灵川坊市给族里换回来三百余块灵石的进项。”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账册最后一页重重一按：“扣除这几年给各房分润的月例、大比赏赐，以及后山闭关石室每日耗用的阵法灵石……如今咱们宗族内库里存着的下品灵石，整整一千四百六十块！”

屋内静了片刻，连炭火噼啪的爆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灵泉水，向来清冷沉静的面庞上，也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对于一个偏安一隅、全凭几代人浴血搏杀撑起门庭的筑基小族而言，这笔积蓄，几乎是全族上下拿命一块块抠出来的家底。

顾明月轻轻合上账册，“这笔灵石动不得。世渊、世岳他们已至炼气后期的紧要关口，待开春战事一启，采买军械、阵盘与保命血丹，哪一样都少不了灵石打点。”

顾世明重重点头，随即神色微敛，低声提醒道：“今岁……可是最后的安稳年了。出了正月，南华宗与郡守府的调令便要见真章。这除夕的年宴，族里是个什么章程？”

“大办。”

偏房通往后院的厚布帘被撩开，顾承志负手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棉袍，长发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挽起，原本因长年温养碎基而略显沉凝的气度，在今日这融融年意映衬下，多了几分寻常族中长辈的和煦与从容。

顾承志坐下，目光穿过明瓦窗棂，落向远处演武场上那群扛着灵柴、欢声笑语忙碌的年轻子弟，轻声道：“自打老族长立规矩定下‘崇青明承世，昌怀宗启文’这十字辈，咱们顾家何曾这般齐整过？既然大难在前，便莫要让族人们在这年关还揣着提心吊胆的苦涩。”

顾承志看向顾明月，言语沉静却自有一股豪迈：“从族库提三百块下品灵石出来，莫要心疼银钱！后山兽圈里养的那些灵彘，挑肥壮的宰上三十头；灵田窖藏的青玉灵米，凡俗族人每户分发二十斤，年夜饭照旧老少同堂！”

顾世明浑身一震，眼眶微热，抱拳朗声道：“承志叔深谋远虑，晚辈这就去办，定让阖族上下过个痛快年！”

……

晌午时分，雪势渐止，青岩坳山门前的官道上却愈发喧闹起来。

周边地界不少小家族与走镖的行脚商队，皆纷纷赶在年前派了管事门人前来攀扯交情。

“王家，贺顾氏仙族新禧，奉上炼气期水灵蚌珠六枚，青玉灵鱼十尾！”

“陈家，贺青岩顾氏福寿延绵，奉上火枫木炭十车，避寒暖玉一尊！”

“灵川县衙巡查使陆箴大人，遣从吏奉上灵茶‘雾隐春’十斤，赤金贺贴一卷！”

山门的两座箭楼下，顾承柏穿着一身圆领红缎袍子，领着几个精明强干的世字辈后生，满面堆笑地迎送往来宾客。他本就生得一张见人带笑的圆脸，又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说起吉祥话来滴水不漏，既不堕了筑基大族的威风，又让那些送礼的炼气小族如沐春风。

偏厅之内，顾明月手持回礼单，笔走龙蛇，依着各家送来礼物的轻重，分毫不差地批下回礼，或是丹房新出的清毒散，或是后山特产的止血灵草，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正忙碌间，一名身着淡金短袄的陆家斥候快步走进偏厅，神色恭敬地双手呈上一枚封着玄金蜡印的密信：“顾仙师，我家二爷托小的给承志老祖带一封信。”

顾明月接过密信，指尖灵力微吐，便已知晓其上残留着陆仲平独有的玄金锐气，当即移步送入后山竹楼。

静室内，顾承志拆开信笺，只见上面仅有苍劲有力的寥寥数行小楷：

“承志兄如面。十万大山开拔之期，郡守府定于二月二龙抬头。白鹤岭、青岩坳、铁臂门等六家之约，关乎阖族性命，细节尚需面议敲定。愚弟备下薄酒，初四午时，郡城老地方‘听风茶楼’顶层，恭候大驾。”

“初四……”顾承志目光在信笺末尾的指印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弹，一缕沧澜真水化作极细的气流，将信纸碾成了齑粉。

“陆仲平是个明白人。”柳知澜从内室走出，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战火将至，散落的小家族若不趁着这几天把进退阵型、军功分润彻底钉死，到了韩长风麾下，只会被那些大阀嚼得骨头都不剩。初四这趟郡城，你非去不可。”

“自然要去。”顾承志端起茶盏，眼底划过一抹冷冽，“不仅要去，还得让陆仲平他们明白，我顾承志出征，带的是顾家的骨血，绝不是去给他们陆家或是郡守府挡灾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