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姿慵懒向后靠去,单手随意搭在膝头,眉眼轻挑,一副闲散无事模样。
萧凛川状做随意闲谈,目光却微微扫过她的面色,见她唇色温润、神色安稳,便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入宫,父皇与我谈及婚事。”
萧凛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仿佛他口中的婚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话音刚落,许宜禾心口一紧,像是被秋风狠狠攥住,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宜禾早就猜到这一日迟早会来。
皇子成年,必立正妃。
先前是因着对方守孝,不便成婚,才让她这个侧妃先行入府。
许宜禾身居侧室,名分早定,永远只能是他身后的副位,上不得正妻台面。
道理她都懂,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瞬间泛起酸意,密密麻麻的疼。
不过瞬息,许宜禾便压下所有心绪。
抬眸时依旧眉眼温顺,笑意浅浅,听不出半分异样:“那妾身可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萧凛川淡淡颔首,没有半分即将大婚的欣喜或期许,甚至还带着几分敷衍:“没甚好恭喜的!父皇旨意已拟,莫约三日,便会正式下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场关乎终身、关乎未来子嗣正统的大婚,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宴席。
许宜禾心口的凉意愈发浓重,连秋日的暖炉温度,都暖不透她微凉的指尖。
太师嫡女,乃是名门贵女,端庄大气,家世显赫,是配得上三皇子正妃之位的绝佳人选。
从今往后,那人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掌王府中馈,居主位,受尊荣。
而她许宜禾,永远只能居于侧室。
她腹中的孩儿,纵然是皇室血脉,也终究是庶出,低人一等。
许宜禾无奈笑笑,装作毫不在意。
这一切她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许宜禾唇角笑意妥帖:“恭喜殿下,太师之女乃名门淑媛,与殿下是天作之合,可是咱们王府头等喜事。”
萧凛川抬眸看她,狭长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
他太懂人心,太擅察言观色。
萧凛川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看见她微颤的长睫,看见她刻意维持的温柔之下,藏着的委屈与酸涩。
他心里了然,却没有点破。
世人皆知他肆意纨绔,不懂儿女情长,可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许宜禾一开始只是小心翼翼、温顺讨好,而现在确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满眼爱意。
只是萧凛川素来凉薄,不喜牵绊。
他不点破、不回应、不亲近。
他能给她安稳尊荣,能护她孕期无忧,却不愿待以真情。
见她故作坦然,萧凛川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却被惯有的散漫覆盖。
萧凛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语气依旧随意:“喜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又添一桩不得不应付的规矩罢了。”
许宜禾心头一颤,抬眸望他。
萧凛川倚坐榻上,语气轻得像秋日清风:“正妃侧妃,名分不同,于我却无甚区别。娶与不娶,娶谁,于我皆是可有可无。”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那场人人艳羡的大婚,那位端庄显贵的正妃,在他眼中,仅仅是父皇赐予的工具,是皇家礼数。
这番坦诚且凉薄的话语,落在许宜禾耳中。
他对正妃尚且如此淡漠无情,那对她这个出身不显,只因一次意外偶然入府的侧妃,又何来半分真心?
许宜禾压下喉间哽咽,轻声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礼法人伦,殿下只需顺遂圣意、安稳相待便好。”
“你倒是通透懂事。”萧凛川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眉眼,语气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是你不必事事拘着礼数,在我面前,不用这般刻意安分。”
萧凛川有些好奇,眼前之人先前的脾气都去哪了?
许宜禾垂眸浅笑,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臣妾本就安分,并非刻意。”
萧凛川看着她极致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转开目光,望向庭中落尽秋叶的枝干,语气散漫:“往后正妃入府,府中诸事自有她打理。你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刻意退让,安心养胎,安稳度日便可。你的院落,你的衣食,你的体面,我保你分毫无损。”
这话极其郑重,是一府之主的许诺。
许宜禾心头一暖,又是一涩。
“臣妾多谢殿下垂怜。”
萧凛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
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