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长桌的另一侧,克洛伊停止了在沙盘上推演兵力部署的动作。她转过身走到林曦身侧。
克洛伊没有说话,动作娴熟且精准地捏住了林曦后颈的肌肉,开始进行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
“火炮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交给更强大的火炮。如果思想无法被炸碎,那只能说明我们的口径还不够大。”克洛伊的语气冰冷而生硬,但在指尖的力道上,却透着一种矛盾的极致温柔。
坐在长桌主位侧边的伊丽莎白阿姨,看着这熟悉而又令人眼热的“夹心饼干”修罗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她手里依然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顶级大吉岭春摘红茶,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听到林曦的话,伊丽莎白停止了晃动骨瓷茶杯的动作。
她抬起头,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微光。
“锋利的思想?”
伊丽莎白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骨瓷杯壁,嘴角勾起了一抹优雅,却又透着几分危险与戏谑的弧度。
“那种东西,的确有。而且,是全宇宙最锋利、最冷酷的一种。”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横跨历史长河的傲慢与从容,她轻轻抿了一口红茶,仿佛在品鉴着某种岁月的余味。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擅长用繁复、严密到令人指的逻辑去解构绝对权威;有谁最擅长用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理性去审视任何形式的狂热……那必定是,来自莱茵河对岸的那些家伙。”
莱茵河对岸。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伊丽莎白那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唇里吐出,却落在林曦的耳朵里,宛如一声跨越了无数个位面与时空的沉闷雷鸣。
德国,德意志。
她的脑海中,就像是突然被引爆了一颗信息当量的核弹,瞬间卷起了一场关于那个国度的浩瀚历史风暴。
那是一片怎样的土地?
那是曾经诞生了马丁·路德的土地。那个挥舞着《九十五条论纲》的铁锤,硬生生地砸碎了罗马教廷在欧洲长达千年精神垄断的男人。宗教改革的狂飙,正是从那里开始,将不可一世的“神圣绝对”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那是诞生了康德与黑格尔的土地。他们用《纯粹理性批判》为人类的理性和认知划定了冷酷的边界,在哲学上彻底颠覆了整个西方传统的世界观。在那片土地上,上帝不是用来盲目崇拜的,而是用来被理性放在解剖台上,一寸一寸进行逻辑切片的。
那更是诞生了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土地!是用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以及科学社会主义,为全世界被压迫的无产阶级,铸造了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最锋利、最不可战胜的思想长矛的土地!
如果要找一种解构“虚假神权”的武器,还有什么比那片土地上孕育出的哲学更加致命?
“但是……”
林曦咬了咬下唇,一缕黑垂在额前,她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极度的谨慎,甚至带着几分本能的敬畏。那是一个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历史系硕士,在面对那个民族复杂而沉重的过往时,不可避免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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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德国人打交道,尤其是考虑到他们历史上的某些……极端时期。”林曦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字句,“这就像是抱着一柄没有剑格、且双面开刃的绝世凶剑。稍有不慎,没等刺穿敌人,就会先割断自己的大动脉。”
毕竟,那片土地不仅孕育了最璀璨的理性之光,也曾两次将整个世界拖入血肉横飞、哀鸿遍野的工业绞肉机。
它曾在极致的狂热与民族主义的裹挟下,坠入了反人类的无底深渊,将人异化为焚尸炉里的数字;但它又在化为焦土、被一分为二的废墟中痛苦地爬起。它经历了冷战的撕裂与柏林墙倒塌的阵痛,最终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华沙之跪”的深刻悔罪,在废墟上建立起了一个严谨、务实、将防范极权写进宪法基因的现代国家。
这是一个在深渊底部仰望过星空,又在星空下凝视过深渊的民族。
“别担心,小曦。”
伊丽莎白看着林曦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她那特有的伦敦腔里带着一种安抚宠物的慵懒。
“我指的,不是去虚空里召唤那些穿着黑色皮风衣、戴着骷髅袖标的盖世太保,也不是把那个在啤酒馆里疯的演讲家拉过来。”
伊丽莎白的目光微微流转,看向了战略室窗外那片红砖烟囱林立的工业区。
“我指的是,召唤你的汉娜阿姨。”
“那个死脑筋的家伙,虽然有时候会给人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吓’,做事也刻板、僵硬得让人恨不得用滚烫的红茶泼在她的脸上……”伊丽莎白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嫌弃,但眼底却藏着一抹绝对的信任,“但总体来说……她是个在关键时刻,能够把后背交给她,绝对靠得住的坚实后盾。”
“等等!”
伊丽莎白的话音刚落,安静的战略室里突然爆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噗——咳咳咳!”
原本正沉浸在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幸福感中、大口咀嚼着番茄肉酱通心粉的罗慕拉,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高压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