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总动员委员会的战略室里,空气沉郁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那份带着七盾联盟最高印章的《第三要塞联合声明》副本,依然静静地摊开在宽大的橡木长桌中央。羊皮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但在魔法恒温灯的照耀下,依然散着淡淡的松香与魔法防腐剂混合的奇异气味。这股气味,就像是旧时代封建贵族们最后的喘息,被强行封存在了普鲁森王国那冰冷的现代外交辞令之中。
窗外,维勒尼斯的夜空一如往常般,被工业区高炉日夜不息的火光映得微红。那是一种充满着铁锈味与雄性荷尔蒙的暗红色,将原本清冷的星光尽数吞噬。
齿轮咬合的沉闷轰鸣声,伴随着蒸汽机排放废气时那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穿透了加厚的隔音玻璃,隐隐约约地传入室内。这声音并不悦耳,甚至有些粗暴,但它却奏响着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战歌,是这个新生国家正在疯狂汲取养分、疯狂膨胀的脉搏。
但林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眉头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知道,这漫城灯火下的每一个普鲁森人,从操作机床满脸煤灰的工人,到战壕里用粗糙的布条一遍遍擦拭线膛步枪的士兵,甚至是从南方逃难而来、此刻正在夜校里咬着笔头学习拼写的半兽人,都在咬着牙,等待那场注定要掀翻整个大陆的血色风暴。
国家机器已经开动。近现代的动员体制,就像一台永不知餍足的巨兽,在过去几个月里,以一种令人战栗的效率压榨出了这个国家全部的工业潜能。
政治共识也已经达成。就在十二个小时前,那四颗长在七盾联盟肌体上的毒瘤被连根拔起,物理度。现在,就连那些三百年来的死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将暗精灵视为异端的城邦贵族们,都在亡国灭种的极致威胁下,被迫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与普鲁森站在了同一道泥泞的战壕里。
牌面,看起来已经足够丰满。工业的钢铁底座加上统战的外交屏障,这是一套足以碾碎中世纪任何重装骑士团的完美公式。
可是,林曦的心底,始终横亘着一个尖锐、致命的问题。它就像一根淬了毒的暗刺,死死地扎在最深、最柔软的神经末梢上。
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安娜·赛拉菲娜,通过高维精神链接传回来的那些绝密画面:那些被称为“神圣奥古斯塔帝国”的狂信徒士兵,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癫狂的烈焰。他们甚至连刀剑砍在身上、斩断手脚都不觉得痛,只为了在死前能多念诵一句那虚无缥缈的神圣教义。
只要一想到这些,那根暗刺就会在林曦的心脏里狠狠地绞动一下,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恶寒。
普鲁森有十二磅野战榴弹炮,有暗夜-ii型线膛枪,有精准到克的配给制,有钢铁般不容置疑的纪律。
但是,拿什么去对抗伊可莉丝阿姨所故意将“神圣叙事”推向极端的方法?
绝对的真理,唯一的信仰,不容置疑的救赎之路。哪怕肉体在现世被火炮炸成碎肉,也能在死后的神国获得永生的狂妄许诺。
这套叙事逻辑,如果在地球上的二十一世纪,在绝大部分现代国家里,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打成极端宗教恐怖主义,遭到全世界的唾弃与围剿。
但这里是厄俄斯,是一个刚刚从中世纪的泥沼中探出半个身子、绝大多数底层平民甚至连字都不认识的残酷世界。
就是这套在地球人看来荒谬绝伦的叙事逻辑,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像一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直接感染灵魂的精神瘟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十分之一的塞尔努斯大陆。
它不仅把沃尔特那种毫无底线、只会在下半身思考的法西斯余孽包装成了受命于天的“天选之子”;甚至把神圣戴尔帝国那样底蕴深厚、盘根错节的老牌封建势力,都轻而易举地洗脑、煽动,死死地绑上了这辆疯狂冲向悬崖的战车。
相比之下,普鲁森王国刚刚萌芽的“世俗爱国主义”显得太年轻、太朴素了。
“保卫分到的土地”、“为了妹妹能上学堂”、“为了不再被当成奴隶买卖”。这些建立在唯物主义基础上的口号,虽然真实、滚烫,但它需要时间去沉淀,需要物质去不断印证。
而七盾联盟呢?一群中世纪末期的城邦国家拼凑起来的松散联盟,他们在普鲁森的大炮威慑和利益收买下没倒戈,就算是烧高香了。虽然其中不免有清醒的人,比如正在和林曦打配合的赛蕾丝汀“阿姨”,比如艾丽西娅,比如普莉姆。但指望他们去用思想对抗狂信徒?无异于痴人说梦。
火炮的开花弹能撕碎狂信徒的肉体,能把他们的骨头炸成粉末,却炸不碎他们脑子里那根盲从的神经!只要那根神经还在,前线死了一个,后方就会有两个、三个疯子填补上来。
“我们需要一种武器。”
林曦转过身,将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顿在面前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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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清脆而沉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战略室里突兀地响起,将凝滞的空气瞬间撕裂。
“吧嗒。”
长桌末端,正抱着一海碗番茄肉酱通心粉、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瞌睡的罗慕拉,被这声巨响吓得猛地一激灵。她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头顶那对原本软塌塌的灰色狼耳瞬间绷得笔直,身后的那条蓬松狼尾巴更是在半空中不安地甩动了一下,扫落了几份废弃的草稿纸。
“一种思想上的武器。”
林曦没有理会罗慕拉的惊呼,她的目光灼灼如炬,扫过长桌旁的同伴。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对战争的恐惧,只有解剖学者面对顽疾时的绝对冷静与冷酷。
“一种能像外科手术的解剖刀一样,从最根本的逻辑底层,切碎、解构那种‘绝对神圣’与‘不容置疑’叙事逻辑的哲学武器。否则,就算我们的兵工厂三班倒,就算我们用马克沁机枪在防线上杀光了前线的一百万人,只要那套虚假的神权叙事还在,敌人的后方就会像被污染的沼泽一样,源源不断地长出新的疯子。”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颤:“我们不能仅仅在肉体上消灭他们,我们必须在精神上,对那种落后的狂热进行一场毫无保留的降维打击。我们要让他们信仰崩塌,让他们知道,他们所信奉的,不过是披着神圣外衣的阶级压迫与谎言!”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在林曦身后响起。
一件带着体温和浓郁玫瑰精油香气的深黑色羊毛大衣,轻轻地披在了林曦的肩膀上。
“你又把那颗聪明的小脑袋绷得太紧了,曦。”
奥莉加慵懒而沙哑的声音在林曦耳畔响起。手指自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林曦侧颈上那些昨夜留下的、尚未褪去的殷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