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苍白,那种苍白并非皮肤本来的颜色,而是长久吃不饱、休息不足留下的痕迹。头发粗糙,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莫提斯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冻伤留下的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水浸过那些地方时,她的手指会略微蜷起,却很快又重新伸开,继续揉搓下一件衣服。
莫尔莎站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才转头望向他,“你非要回来,看这一眼做什么?”
莫提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个女人身上。
莫尔莎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你知道的,这一段历史和你有关。而且,涉及你后来消灭梅林的事情,它不能被改变。”
莫提斯缓缓点头,“我知道。”
“她连阿瓦隆都进不去。”莫尔莎停顿了一下,“她的灵魂也早已经轮回了。这里最多算是一段仍然能够看见的过去。”
这些话,她在来之前已经说过。
莫提斯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在走到这里以后,忽然转头询问她,是不是还能再找到某个办法,是不是还有什么规则没有被注意到。
他只是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对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回答,“就是想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看。”
莫尔莎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掠过河面,女人垂在脸旁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用手腕碰了碰额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莫提斯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熟悉。
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
记不清某些日子究竟吃过什么,记不清最初住过的屋子里,桌子和床是怎样摆放的。许多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细节,都在漫长的沉睡和后来纷乱的经历中,变得模糊。
可一些微小的动作,依旧留在了那里。
她手上沾着水或者灰的时候,会用手腕拨开头发。
忙着干活,却又担心他乱跑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待着的地方。
有时候她明明已经很累了,看见他走过去,仍然会先露出一点笑容。
莫提斯在心里念了一遍母亲的名字,随后,他微微低下头。
“妈妈。”
这声音很轻。
隔着河水,隔着巷子里的杂音,不会传到她耳中。
“我过得很好。”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其实早就想说。
在最初能够给自己找到一个安稳住处的时候,在不必再为下一顿饭发愁的时候,在终于有人愿意坐在他身边,认真听他说话的时候。
可那时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
“我有了很多朋友。”莫提斯望着她弯下去的背影,“他们有时候很烦,尤其总爱在我已经决定休息的时候,给我找些事情做。”
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他们对我很好。”
“我也有了爱我的人。”他想起那些如今已经十分熟悉的面孔,想起庄园里永远安静不了太久的走廊,“还有了不少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河边的女人提起衣服,用力拧了一下。水顺着布料落回盆里,她停了停,似乎在缓一缓手上的疼痛。
莫提斯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他没有走出去。
“如果可以,我真想带他们来见见你。卡莉希娅大概会有很多问题。她从来不肯安安静静地听完一件事,总觉得自己已经全部明白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维持多久。
“其他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都是好孩子。”
他想象着那些孩子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们或许会惊讶,或许会不知所措。他们从小生活的地方,有干净的房间,有热腾腾的饭菜,也有太多人愿意伸出手替他们解决麻烦。
这条小巷,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见过。
可他仍然希望带他们来。
希望他们能够认识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