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煤灰车前,没有碰车,也没有先问车夫。
“方大人,这辆车为什么扣?”
方惟礼把新裂的轮箍、预先备好的柳木楔和车税薄递给她。
“轮坏是假的,停在这里等人是真的。谢二旺供出的四口硬粮袋,很可能从这辆车上过。”
秦照月点头,转身对围观的人道:“轮坏不犯法,拉煤灰也不犯法。今日扣车,只因为这辆车报子时坏轮,车轴下却提前备好两块尺寸正好的楔木。有人不急着修车,是在这里等一件东西。”
她说完,才看向地上的车夫。
“你可以继续喊冤。车先拆开,若只有煤灰,耽误你半日工钱,按平码头误车例补你。若煤灰底下藏了不该藏的,你再跟方大人说,你到底替谁等。”
车夫的脸白了。
旁边挑夫互相看了看,原本要出口的抱怨也压了回去。
方惟礼一摆手,差役开始卸灰。
第一层是炉灰,湿冷黏。第二层掺了碎炭,颜色更黑。卸到第三层时,闫掌柜忽然从车尾绕过来,蹲在一根横梁前,用指甲刮了一下木头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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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裴行舟问:“哪里不对?”
“煤灰车的车斗,横梁要吃灰,木头边角该圆。这根梁是后钉的,棱还硬。”
他用小锤敲了敲,里面传出空响。
车夫挣扎得更厉害,连鞋都蹬掉了一只。
方惟礼让人把横梁撬开。
木板下不是暗格,而是一排窄长木匣。木匣外头套着粗麻袋,袋口绣着红线,依稀能看出“救急米”三个字。正是谢二旺说的四口硬粮袋。
四个麻袋,四只木匣。
秦百川闻讯赶到时,站在车旁看了许久,先问的却不是里面装什么。
“这四口袋的斤两,账上记多少?”
方惟礼翻车税薄:“每袋三斗半。”
秦百川伸手压了压木匣。
“三斗半湿米,车轴会压出这个深度。可这车昨夜过北码头,车辕痕只到八成。”
他抬眼看向方惟礼。
“它进城时没这么重。东西是停在平码头后才装上的。”
这不是一辆把东西运出去的车。
是一辆在城内接货、等着再换路的车。
四只木匣被抬到空地上,青枝铺开白布,逐一编号。她先检查麻袋封口,现红线是新缝的,针脚却故意学成义仓常用的双回针。
“像义仓袋。”裴行舟道。
“像,不等于就是。”青枝说,“线是市面上的棉线,袋角没有义仓平码印。有人要借义仓的样子走路。”
她说得很轻,却让秦照月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里没有人因为急着把几条线并成一条,就把“像”写成“是”。
第一只木匣撬开,里面不是银,也不是粮。
是一摞摞裁好的空白短役纸。
纸不大,边缘已经切齐,上头预留姓名、籍贯、保人、去处和点役印的位置。每五十张一束,用细麻绳扎着。纸张最下面压着两枚旧木筹,木筹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乙二十七、乙二十八。
第二只木匣里,是十几块打磨平整的薄木牌,旁边放着不同深浅的墨块、削尖的小刀、空白封口条,以及一只装了半罐灰白蜡的瓷盒。
第三只木匣更沉。
打开后,众人都没立刻说话。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二十来枚旧役牌。牌上的人名有的被刮去一半,有的被火燎过边角,有的还留着旧营、旧仓、旧河工的刻痕。它们不是全新的假牌,而是一批被人从死人、失踪者、弃籍者身上收来的旧壳。
闫掌柜拿起其中一块,翻到背面,指腹蹭出一层黑灰。
“这不是新刻的。”他说,“旧刻痕上又补过字。补得急,刀口没磨。”
裴行舟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乙十九到乙二十四,他们已经见过有人拿真朱同的旧履历做新人的路。如今这四口硬粮袋里装着的,不是某一条人的命,而是一套能批量改名、改去处、改身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