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眼看见范成被两个军医扶往内棚,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下极短,短到旁人或许只会当他冻得抖。
陆沉锋却看见了。
瘦高汉子的右手食指蜷了一下,指节在绳里蹭出一道白印。
“认识?”陆沉锋问。
“不认识。”
“那你紧什么?”
“冷。”
“刚才抢铁匣的时候,你没说冷。”
瘦高汉子闭上嘴。
陆沉锋没有追着问。他转身走开,只留下一句:“把他关在范成隔壁,隔一层空棚。两边都能听见人走动,谁也见不着谁。”
韩石不太明白。
“让他们互相猜?”
“让真正来灭口的人,也得猜。”陆沉锋说。
他走上城墙,风把披风边角吹得拍在腿上。西小门外,敌骑留下的马蹄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一半。箭楼那边的灯还亮着,孙伯正把昨夜的守墙名牌重新钉上木板。
牌上没有漂亮话,只有姓名、时辰、伤处、领药与否。
可这些字一笔一画写下去,便是有人想抹也没那么容易。
陆沉锋停了一会儿,转头对田六道:“西墙名牌,从今夜起多写一栏。”
田六问:“写什么?”
“谁经手急令。”
“每一道都写?”
“每一道。”
田六点头,转身跑向箭楼。
陆沉锋没有再看那辆煤灰车。
车里救出来的是范成,车外留下的,却是一整条需要重新记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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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京,平码头西侧。
这里原先是卸煤灰、倒炉渣的空地,往北连着旧砖窑路,往南是一排修船棚。雨雪天没人愿意走,地上永远黏着一层黑泥。方惟礼带人赶到时,那辆报“轮坏”的煤灰车还停在一棵歪槐树下,车后轮卸了一半,车夫蹲在旁边,正拿木槌敲轮箍。
车夫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身上是一件洗得白的短褂。他看见京兆府差役,一开始还在笑。
“官爷,轮子真坏了。俺也去不得,碍着谁了?”
方惟礼没理他,先蹲下看车轮。
轮箍确实裂了。
可裂口很新,边缘没有长期磨损的锈色,锤痕也整齐得过分。更怪的是,车轴下垫着两块平整的柳木楔,楔子表面磨得很亮,显然不是临时从路边找的。
“这轮子什么时候坏的?”方惟礼问。
车夫答得很快:“昨夜子时,过北码头就坏了。”
“子时到现在,你只敲了两下?”
车夫的笑僵了一下。
方惟礼站起身:“封车。”
车夫猛地扑过去,想抓住车辕,被两名差役按倒在泥里。他嘴里还喊着冤,声音又高又急,像是专门喊给码头另一头的船户听。
“我拉的是煤灰!煤灰也查?城里要是连倒灰的都不让活,谁还敢替官家跑腿!”
码头上果然有人停下手。
秦照月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没有立刻让人把车夫的嘴堵上,只看了一眼四周。几名挑夫站在棚檐下,两个船户把篙停在水里,还有卖热汤的妇人端着锅,神情里既有好奇,也有不安。
这几日京里查得太多。
查万丰,查义仓,查北漕,又查谢氏车脚棚。百姓愿意看热闹,但他们也会担心,今天查车,明天会不会连自己那点活路一起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