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锋终于抬眼。
青灰残指手套。
这个特征从长京的死役养籍、北漕换板,到白石口的假军令,已经露过不止一次。可特征重复不等于人就是同一个。有人能用旧押,有人能换船名,也有人完全可以故意戴一双相同的手套,把线索往某处引。
他没有说破,只问范成:“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回军需棚,像什么也没生。”范成说,“当天晚上,有人给我送了碗热汤。我喝了两口,醒来就在车里。”
“你被带走前,见过谁?”
“送汤的是个新来的灶房小兵,脸圆,左眉有颗痣。我叫不出名字。”
“汤碗呢?”
“粗白碗,碗口缺一块。”
“还有什么?”
范成的目光飘到煤灰车上,像不愿再看那个夹层。
“他们路上说了话。”
“说。”
“有两个人。一个在车外赶骡子,一个在夹层上头压灰。赶车的问,铁匣没拿到,为什么还要送我回来。上头那个说,送回去不是救他,是让他们知道,军中有个会抄表的人。”
雪地里静了一瞬。
这比杀了范成更麻烦。
一个失踪的书吏被塞回西小门,恰好知道假令样式,恰好抄过箭楼锁制。无论范成说的是真是假,军中都会先怀疑他。只要怀疑扩散,谁还敢经手副册,谁还敢替伤兵补名,谁又敢在夜里接一封真正的急令?
对方要的,未必只是军功册。
还要把守册的人彼此隔开。
“押进内棚。”曹参军起身,“单人看守,军医看伤。饭、水、药都由两人经手,碗盏留存。没有我的签,谁也不许审他第二遍。”
韩石愣了愣:“不先锁地牢?”
“地牢人多,话更多。”曹参军道,“他现在既是嫌疑,也是活口。把人扔进一群想立功的嘴里,明天就会多出十种供词。”
范成被扶起来时,腿一软,险些又摔回雪里。
陆沉锋伸手托住他一边胳膊,没用力,只让他站稳。
范成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陆队正,我没碰过军功册。”
陆沉锋道:“这话留给账和人来证明。”
范成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煤灰车被一寸寸拆开。
夹层底下除了黑陶罐,还压着一片揉成团的油纸。油纸外面沾满煤灰,展开后,里面没有密信,只有半张被水浸过的领料单。
上头原本盖着军需棚的半枚收印,右下角却有一道被指腹抹花的墨痕。
曹参军看了半天,认出最末一行写的不是物料。
是“西料十一”。
那正是瘦高接匣人身上那块失踪木牌的牌号。
陆沉锋望向军需棚方向。
牌原来的主人罗二早死了,牌却先到了接匣人身上,又写进了押送范成的煤灰车领料单。有人拿死人的牌开路,有人拿活人的名字做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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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瘦高那人带来。”他道。
曹参军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审?”
“现在不审他。”陆沉锋道,“让他看一眼范成从哪辆车里出来。”
曹参军明白了。
有些人嘴硬,是因为他以为同伴还在替他补洞。让他看见洞里冒出来的人,比先上刑更能让他乱。
瘦高汉子被带到西小门下时,双手仍反绑着。他脸上的蒙布已经摘掉,颧骨很高,眼珠却总往左右飘,像在找一条能钻出去的缝。
他第一眼看见煤灰车,没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