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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响起,那需要数十名宦官合力才能推动的殿门,竟自行向内,缓缓洞开,露出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
方羽当先步入。众人紧随其后。
踏入殿内,一股陈旧的、混合了木头、灰尘、以及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殿宇极高极深,黑暗中,唯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窗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御座、金柱、蟠龙藻井的模糊轮廓。巨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回声。这里,已许久未曾点燃象征帝国生机的明烛,也未曾响起山呼万岁的朝贺。皇帝的荒唐,让这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也一同陷入了冰冷的沉眠。
方羽走到大殿中央,御座丹墀之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坐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他只是转过身,面对跟着进来的众人,尤其是朱元璋、朱标、朱棣、朱瞻基四位朱家帝王。
“好了,回宫了。”方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不过,回的不是你们任何人的‘宫’,是这个被你们后辈搞得乌烟瘴气的‘宫’。”
他目光扫过这死寂的殿堂,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昔日朝会的盛景,也看到如今权力真空下的暗流与糜烂。
“处决一个荒淫的皇帝容易,”方羽缓缓道,“但大明病至此,非一人之罪。朝廷上下,宫内宫外,从中枢到边陲,早已是沉疴遍地,积重难返。你们刚才在豹房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是最浮于表面的脓疮。”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四人:“你们可知,自你们之后,尤其是这位正德皇帝登基以来,这大明的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被掩盖在捷报与祥瑞之下的真实,那些在豹房淫声之外百姓的哀嚎,那些被肆意践踏的祖制与法度,那些正在侵蚀帝国根基的毒瘤与蛀虫……”
朱元璋浓眉紧锁,朱棣眼神锐利,朱瞻基面色凝重,连朱标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他们知道,方羽接下来要展示的,将是比豹房景象更加触目惊心、更加关乎国本的东西。
“看仔细了。”方羽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点温润如白玉、却又仿佛蕴含着时空本源的光,自他指尖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金銮殿内的黑暗,将整个宏伟的殿堂映照得一片通明,纤毫毕现。御座上的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藻井上的彩绘绚烂如新。
紧接着,以那点光芒为中心,虚空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清晰无比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不再是静止的宫殿景象,而是开始飞流动、变幻、显现出一幅幅鲜活而连续的动态画面与信息洪流!
这不再是简单的光影幻术,而是将正德朝十五年间,生的重大事件、朝政决策、官员任免、边关战事、财政收支、天灾人祸、民变起义、乃至官场隐秘、宫廷龌龊……所有记录在史册、档案、奏章、塘报,甚至口耳相传、暗室密谋中的信息,以一种高度浓缩、却又脉络清晰的方式,直接投射、显化在众人眼前的虚空之中,更伴随着对应的场景、声音、乃至当事人的意念片段(被方羽力量捕捉还原)!
仿佛有一本无形的、记载了正德朝一切的巨书,在众人面前被瞬间翻开,每一页的内容都化为立体影像,汹涌而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心神被彻底卷入这信息与画面的风暴之中。
他们看到了:
刘瑾专权,司礼监如何架空内阁,操纵朝政,大肆索贿,制造冤狱,开设皇店,侵夺民利。“立皇帝”的威风,权阉的狰狞,官员的谄媚与恐惧,历历在目。
钱宁、江彬等佞幸得宠,如何引诱皇帝玩乐,掌管锦衣卫、东厂,权势熏天,贪污军饷,卖官鬻爵,构陷忠良。边将如何巴结他们以求升迁,朝臣如何对他们敢怒不敢言。
宁王朱宸濠之乱的前因后果,看到宁王在江西如何蓄谋已久,勾结朝中权宦、地方官员,积蓄力量;看到王守仁(阳明先生)如何临危受命,快平叛的惊心动魄;也看到了战后封赏的不公,以及皇帝对此事的荒唐态度(竟想放宁王再战一次以显己功)。
应州之战的所谓“大捷”背后,是皇帝几同儿戏的亲征,是边军将领的提心吊胆与刻意配合,是杀伤相当的惨烈代价被夸大渲染,是宝贵的国防资源被浪费于皇帝个人的军事游戏。
国库空虚,太仓银库的数字逐年锐减,皇帝和内廷的挥霍无度,宗室禄米的沉重负担,土地兼并的日益严重,流民数量的急剧增加,以及为了弥补亏空而不断加派的“三饷”(辽饷、剿饷、练饷)雏形已现,底层民不聊生。
边备废弛,九边重镇的军屯被侵占,士兵逃亡,器械朽坏,蒙古鞑靼部(小王子)屡次犯边,如入无人之境,边镇将领却只顾克扣军饷,贿赂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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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民变烽起,河北刘六、刘七起义的浩大声势,四川蓝廷瑞、鄢本恕的造反,以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农民暴动,官逼民反的惨剧在帝国各处上演。
宫廷内部的淫乱与黑暗,豹房只是缩影,还有更多不堪入目的秽行。皇帝对佛道异术的迷信,对番僧、方士的滥赏,对所谓“祥瑞”的痴迷,耗费巨资。
政治官员的遭遇,如李东阳、杨廷和等尚有良知的大臣如何苦苦支撑,却又往往无力回天;更多官员或同流合污,或明哲保身,或惨遭迫害。言官系统近乎瘫痪,敢于直谏者多遭贬斥、廷杖、甚至冤死。
一幕幕画面,一串串数字,一声声哀嚎,一句句密谋,如同最冰冷、也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朱元璋等人的神经,将他们心中或许还残存的一丝“或许没那么糟”的侥幸,彻底粉碎!
朱元璋看着自己制定的《皇明祖训》被肆意践踏,看着自己严惩贪腐的律法成为一纸空文,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监察体系(都察院、六科)形同虚设,看着自己苦心建立的屯田、赋税制度崩坏殆尽,他浑身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这是他一手打造的江山?!这比他当年面对的元末乱世,在某些方面,更加无可救药!因为腐蚀来自最高处,来自他最看重的“子孙”!
朱棣看着自己五征蒙古打下的边陲安宁被轻易葬送,看着自己组建的强大京营和边军变得羸弱不堪,看着自己开拓的海洋视野被彻底封闭,看着自己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的初衷,变成了皇帝在京城肆意玩乐的背景板!他胸中杀意沸腾,却又感到一阵无力。战场上的敌人可以消灭,但这种从根子上烂掉的腐朽,该如何清除?
朱瞻基看着自己与父亲苦心经营的“仁宣之治”成果,在短短几十年间被挥霍一空。朝堂上再无“三杨”那样的贤臣良相,只有争权夺利的宵小;地方上再无巡按御史认真考核吏治,只有横征暴敛的酷吏;民间再无“岁丰人乐”的祥和,只有饿殍遍野的惨象。他仿佛看到自己毕生的理想与心血,被人丢进泥潭,肆意践踏,那种心痛,远肉体创伤。
朱标早已泪流满面,他一生仁厚,最见不得百姓受苦。画面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的农夫,那些在边患和民变中无辜丧生的生命……如同重锤,一次次敲打在他最柔软的心房。他看向那空荡荡的御座,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皇帝,不该是天下人的君父吗?为何会变成天下最大的祸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充斥大殿的信息洪流与画面,终于缓缓停歇,最后化作一片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金銮殿重归寂静与“明亮”,但那种寂静,比之前的黑暗更加沉重。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精神洗礼,脸色苍白,眼神复杂,胸中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方羽收回了手指,指尖的光芒悄然隐没。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播放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纪录片。他目光扫过尚沉浸在巨大冲击与悲愤中的朱元璋四人,又看了看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乔峰、女娲、通天等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此刻却空荡死寂的金銮殿,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玩味的笑意,悄然敛去,化为一种平淡到极致的漠然。
“都看清楚了?”他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朱元璋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要焚尽一切污秽的决绝。朱棣眼中杀意凝如实质,手已无意识按在了腰间(虽无剑)。朱瞻基擦去眼角不知是愤怒还是悲痛的湿痕,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悯中挣脱,看向方羽的目光,带上了恳求与决断。
无需多言,他们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方羽微微颔,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他不再看那空荡的御座,也不再看这宏伟却腐朽的殿堂,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空,投向那笼罩在正德十五年寒冬下的、千疮百孔的大明江山。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律令般的威严,在金銮殿中清晰回荡,也仿佛响彻在每一个与此地气运相连的宵小之徒心头:
“开始清理吧。”
“开始清理吧。”
方羽平静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金銮殿空旷肃杀的氛围中激起千层浪,更在朱元璋、朱棣、朱瞻基、朱标四位帝王心中,点燃了熊熊烈火。那是对污浊朝堂的焚尽之意,是对糜烂江山的重塑之志,更是对朱家天下未来命运的沉重责任。
朱元璋眼中厉色一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道主所言极是!此等朝堂,此等江山,已非刮骨疗毒可救,需得雷霆手段,彻底清洗!内阁尸位素餐者,去!六部贪墨渎职者,斩!厂卫为虎作伥者,灭!地方盘剥百姓者,诛!就从今夜开始,从这紫禁城开始!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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